第七天傍晚,雨早停了。

  巷子里到处是水洼,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灰紫色的光。

  苏念卿把叠好的衣服装进布袋,扎紧袋口,放在床尾。

 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,转身下了楼。

  杨大伟跟着下去。

  铺面已经打烊了,铁闸拉了一半,伙计蹲在门口择菜心。

  苏念卿从煤炉子上端下那锅粥,舀了两碗,一碗推到他面前。

  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方桌边,勺子碰着碗沿,谁也没说话。

  粥是皮蛋瘦肉粥,姜丝切得细细的,米粒熬得开了花。

  吃完,他把碗摞在她那边的碗堆上。

  站起来的时候,竹椅在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。

  苏念卿送他到巷口。

  天色暗下来了,路灯还没亮,只有各家窗户里漏出来的光,黄的白的,在湿漉漉的麻石路面上碎成一片。

  她站在巷口,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,抿了抿嘴。

  “路上小心。”

  杨大伟伸手,把她的手指握了握。指尖凉凉的。

  “回去吧。粥别放到明天,会馊。”

  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“知道。”

  他松开手,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
  走出去几步,听见她在后面轻轻喊了一声。

  “大伟。”

  他回过头。她站在巷口那盏刚亮起来的昏黄路灯底下,影子拖在身后,长得快要够到对面的墙根。

  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手抬起来,朝他挥了挥。

  他也挥了挥手。

  走了很远,快拐出巷子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她还站在那儿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飘忽忽。

  他没再回头。

  他拐进那条窄巷。

  站定。

  闪现

  空气轻轻一震。

  墙上的青苔、头顶的天缝、麻石路面上的水洼,全没了。

  广州的四月,傍晚的风还是黏的。

  回到招待所,走廊里灭了一半的灯,只剩尽头那盏昏黄地亮着。

  杨大伟走到自己房门前,掏钥匙捅进锁眼,铜锁舌弹开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脆。

  推开门,一股闷了七天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  窗帘拉着,桌上那杯走之前没喝完的水还搁在原处,水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。

  他把钥匙丢在桌上,钥匙磕着木头桌面,叮当一声。

  刚把鞋蹬掉,门上响了两下。

  指关节碰木头,轻,但急促。

  他拉开门。

  娄晓娥站在门外,还是那身碎花睡衣,披着开衫。

 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杯,杯口冒着热气。

  “听见你关门,知道你回来了。”她把杯子递过来,“姜茶,楼下锅炉房讨的。广州这地方湿气重,去去湿。”

  他接过杯子。

  姜味冲鼻子,红糖搁得足,水面浮着几丝姜末。

  “进来坐。”

  娄晓娥靠在门框上。

  “不坐了。你喝完早点睡。”

  杨大伟端着杯子喝了一口。

  姜茶烫嗓子眼,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。

  “进来吧。”

  他侧过身,让开道。

 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,走进来。

 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开衫擦过他的手臂,布料的边角有点凉。

  她在床边坐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交握着。

  他把门掩上。坐到床的另一头,背靠着床头,端着搪瓷杯慢慢喝。

 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“你走这几天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我天天算着日子。广交会一天一天数,数到第七天,你还没回来,我就想,第八天总该回来了。”

  她顿了顿,手指松开,又握上。

  “我也没跟于莉她们说。怕她们多想。”

  杨大伟把搪瓷杯搁在床头柜上。杯底磕在木头上,闷闷的一声。

  “去看了个朋友。路远,多耽搁了几天。”

  娄晓娥没问什么朋友。她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圈,又画了个圈。

  “回来就好。”

  她说着,把脚上的拖鞋蹬掉,两只脚缩上床,盘腿坐着。开衫从肩膀上滑下来,她没去拢。

  “这几天你不在,展会上有人来问壮阳药的东南亚代理,我说厂长不在,让他们留了名片。还有两笔抗疟药的追加订单,合同我替你签了,你看看有没有问题。明天拿给你。”

  他说着,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。

  “你看着签就行。你签的跟我签的一样。”

  娄晓娥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嘴角动了一下,不像是笑,但也不是没笑。

  “你就这么放心?”

  “你是我销售科科长,不放心你我放心谁。”

  她这回真笑了,很短,嘴角一弯就收回去。

  “行。那以后你当甩手掌柜,我给你打工。”

  她把盘着的腿伸直,脚丫子蹭了蹭床单,像是在试床单的软硬。

  “你这屋比我那边热。”

  “窗开着。”

  “开着也热。四月的广州就这样,不像北京,这个月份还得盖棉被。”

  她说着,把开衫脱了,团成一团搁在床头柜上,跟那杯姜茶挨着。

  杨大伟把被子掀开一角。

  她看了他一眼,挪过来,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
  两个人并排躺着,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
 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往墙角爬,细细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  “明天你去看展台?”

  “去。”

  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早点睡。”

  他伸手把台灯拧灭。咔嗒。

  屋子暗了,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灰白的线。

  外面珠江上有船鸣笛,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上漂过来的。

  黑暗中,她的手摸过来,找到他的手,握住。

  她的手很暖,比姜茶还暖。

  “手这么凉。”

  她侧过身,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,两只手包着他的手,搓了搓。

  “姜茶白喝了。”

  他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把手抽出来,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,把她揽进怀里。

  他闭紧了眼。

  娄晓娥的脸贴在他锁骨上,呼吸的热气一下一下扫过他的皮肤。

  她的手搭在他腰侧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衬衫的边角,捻了一会儿,停了。

  “睡吧。”

 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低低的。

  他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窗外又有船鸣笛,比刚才更远,像是往下游去了。

  走廊里有谁在打呼噜,隔着几道墙传过来,嗡嗡的,倒像是催眠的调子。

 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,身体沉甸甸地靠着他,睡着了。

  怀里的人动了动,往他这边又挤了挤,呢喃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
 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。

  然后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