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又恢复了正常。

 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,母亲已经把粥熬好了。

  杨大伟喝一碗粥,啃了一个馒头,推着自行车出门。

  三大爷阎埠贵蹲在门口抽烟,看见他推车出来,照例要搭句话:“大伟,又上班去?”

  他也照例回一句:“可不,三大爷您遛弯呢。”然后跨上车,汇入早高峰的人流。

  到了厂里,先处理桌上那堆文件。

  他在广交会待了一个多月,桌上攒了不少东西。

  采购申请、加班审批、出差报销。

  他把钢笔灌满墨水,一份一份翻,该签的签,该退的退。

  退回去的他会用铅笔在边上批一行小字,写清楚问题在哪儿,省得下面的人来回跑。

  批完文件,他端着搪瓷缸子去工地转一圈。

  新厂房的进度比预期的快,主体框架已经立起来了,砖墙砌了大半,站在工地边上能听见瓦刀敲砖的声响和工人的吆喝声。

  老李头正蹲在脚手架底下看图纸。

  “杨厂长,这个月底主体就能封顶。”

  “设备基础呢?”

  “设备基础下礼拜能浇混凝土。等主体封了顶,设备就能进场安装。”

  杨大伟点点头,在工地上转了一圈,看了看砖缝的灰浆饱满不饱满,又看了看钢筋的粗细是不是按图纸来的。

  他跟老李头交代了几句安全的事,天热了,工地上要备凉开水,别让工人中暑。说完往回走。

  从工地回来,路过仓库。

  大嫂李秀荷正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拿着个本子,像是在清点库存。

  她穿着厂里发的蓝布工作服,袖子卷到手腕,头发用一块蓝布头巾包着,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。

  她看见杨大伟,手里的本子停了一下。

  那个眼神,跟平时不一样。

  有点怨,有点期待,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就一眼,很短,然后她把本子合上,转身进了仓库。

  杨大伟四下看了看。仓库前面是条通道,这个点儿没人。

  他脚步没停,像是继续往前走,走了一小段,拐了个弯,从仓库侧面那道门进去了。

  仓库里天窗上的日光斜斜照下来,照在水泥地上,落了几块亮堂堂的光斑。

  李秀荷站在两排货架之间,手里还捏着那个本子。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
  杨大伟走上前,手搭在她肩膀上,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肌肉绷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下来。

  许久。

  李秀荷从货架后面走出来,抬手整了整头巾,把散下来的碎发掖回去。

  她的脸还红着,日光从天窗照下来,照在她侧脸上,能看见耳根那片淡淡的粉。

  “赶紧去食堂吧。开饭了。我等秀兰一起去。”

 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他,手还在摆弄那个本子,翻了两页,又合上。

  杨大伟点点头。

  “我先走了。”

  他推开仓库侧门,走出去。

  外面太阳正高,厂区的通道上已经有工人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走了。

  食堂的饭点永远是厂里最热闹的时候。铝饭盒碰得叮当响,打菜的窗口排着长队,菜香和蒸汽从窗口涌出来。

  他走回办公室,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,从抽屉里拿出饭盒。

  他端着饭盒往食堂走,路上碰见李石厂长从对面过来,手里也端着饭盒。

  “大伟,工地怎么样?”

  “月底能封顶。设备基础下礼拜浇混凝土。”

  “好。”李石推了推眼镜,“下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,部里有个文件,关于布洛芬批文的。”

  他应了一声。两个端着饭盒的人并排走进食堂,排在打菜的队伍后面。

  前面的人回头看见是厂长和副厂长,让了个位置,李石摆摆手说不用。

  杨大伟端着饭盒,往前挪了一步,又挪了一步。

  盆里的菜还是老三样,白菜炖粉条、土豆丝、咸菜。

  打菜的大姐看见是他,勺子多抖了半勺菜,他也没说破,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
  杨大伟坐在角落里慢慢吃,白菜炖粉条有点咸,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,咸菜倒是入味。

  大嫂李秀荷端着饭盒走过来,李秀兰跟在后面,手里也端着饭盒。

  李秀荷在他旁边坐下,李秀兰绕到对面,把饭盒搁在桌上。

  “大伟,什么时候分房?”

  李秀荷说这话的时候,筷子在饭盒里拨了一下,把白菜叶子拨到一边。

  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问今天的菜咸不咸。

  杨大伟嚼完嘴里的馒头,拿筷子在饭盒边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  “应该快了吧。估计六七月份分一批,年底分一批。”

  他顿了顿,用筷子指了指大嫂。

  “嫂子你估计是六七月份的。”

  筷子转了个方向,指向对面的李秀兰。

  “秀兰是年底了。”

  “那回头我跟你哥说一声。他天天叨叨这事。”

  李秀兰坐在对面。

  “年底就年底吧。反正也等了这么久了。”

  她说完,夹了一块白菜帮子搁嘴里,嚼得很用力,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
  “嫂子你分了房,我去给你暖锅。”

  食堂里闹哄哄的。

  隔壁桌那个工人还在讲今天挖出块石头差点砸了脚,旁边的人已经懒得反驳他了,只是嗯嗯嗯地点头。

  杨大伟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把饭盒端起来,把碗底那点菜汤喝干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