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争执了几句。

  唐爱军开始盘算,邻居们还有谁一直没自行车的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终于,老张拿着一叠钱出来,数了数,递给唐爱军:“这是一百八。张叔手头就这些了。车你先放我这儿,等你有钱了,再来骑走。”

  一百八!

  果然,老张是个厚道人。

  唐爱军眼睛一亮。

  加上张晴天给的二十,就是两百了!

  足够交押金,还能剩下一百多,够撑一段时间了!

  “谢谢张叔!谢谢!您是我唐家的救命恩人!”

  他接过钱,连连道谢,把自行车推进老张家的棚子里,转身就跑。

  兜里揣着两百块钱,沉甸甸的,让他心里踏实了些。

  他一路小跑回到医院。

  住院部大楼里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混合着饭菜味、汗味,还有病人身上那种特有的衰败气息。

  唐爱军刚进大厅,唐耀宗和唐耀祖就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,一人抱住了他一条大腿。

  “爸爸!我好饿!我要饿死了!!!”唐耀宗仰着小脸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  “饿!饿!”唐耀祖也哭喊着,声音尖利。

  唐爱军皱了皱眉,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。

  他们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棉袄,小脸黑一道白一道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两个小乞丐。

  “你们奶奶怎么样了?”他问,没急着抱他们。

  唐耀宗眨了眨眼睛,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爸,是不是奶奶死了,我们就能吃饭了?”

  这话说得天真,又残忍。

  唐爱军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股怒火猛地窜上来。

  “你说什么?!”他厉声喝道,一把推开唐耀宗。

  唐耀宗没站稳,一屁股摔在地上,愣了两秒,然后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:“爸爸坏!”

  唐耀祖吓坏了,也放开唐爱军的腿,往后缩了缩。

  “小小年纪,说的什么混账话!”唐爱军指着唐耀宗骂,“那是你奶奶!你怎么能这么说?!”

 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
  有人皱眉,有人摇头,有人窃窃私语。

  唐爱军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

  就在这时,一个戴着前进帽、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,拍了拍唐爱军的肩膀:“同志,消消气。孩子小,不懂事,慢慢教育。”

  唐爱军转过头,看到一张陌生的脸。

  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眼睛,只能看到下半张脸,胡子拉碴的。

  “谢谢。”他缓了口气,道谢。

  那人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,很快消失在人群里。

  唐爱军这才冷静下来。

  他看着还在地上哭的唐耀宗,还有缩在一边的唐耀祖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。

  他弯下腰,抱起唐耀祖,又拉起唐耀宗:“行了,别哭了。先给奶奶交住院费,然后我就带你们去医院食堂吃饭。”

  两个男孩立刻止住了哭声。

  “真的?”唐耀宗眼睛亮了,“我要吃红烧肉!”

  “我要吃炒鸡蛋!”唐耀祖也喊。

  “行,行。”唐爱军敷衍地答应着,抱着一个,拉着一个,朝收费处走去。

  到了收费处,排队的人不多。

  很快就轮到他了。

  “交钱,孙喜娣,住院押金。”他对窗口里的收费员说。

  “五十。”收费员头也不抬。

  唐爱军伸手去解别针。

  手指摸到口袋。

  空的。

  他愣了一下,又摸了摸。

  还是空的。

  他赶紧低头看。

  胸前的口袋平整地贴着衣服,别针还在,但别针别着的地方,空空如也。

  钱呢?

  他脑子一片空白。

  “同志,交不交钱?”收费员不耐烦地问。

  “等等……等等……”唐爱军手忙脚乱地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。

  上衣口袋,空的。

  两百块钱,不翼而飞!

  他猛地想起刚才在大厅,那个戴前进帽的男人拍了他肩膀,劝他消气。

  当时他的确感觉到胸口被碰了一下。

  但他以为只是安慰的拍打。

  现在想来……

  那是小偷!

  那人趁他注意力被儿子吸引,偷走了他的钱!

  “钱……钱被偷了……”唐爱军喃喃道,脸色煞白。

  “什么?”收费员皱眉,“没带钱来交什么费?下一个!”

  “不是……我的钱被偷了!就在医院大厅!”唐爱军急了,“刚才有个戴前进帽的男人……”

  “行了行了,这种事找保卫科去。”收费员摆摆手,“别耽误后面的人。”

  唐爱军还想说什么,但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催促起来。

  他只好退开。

  站在收费处旁边,他浑身冰凉。

  两百块钱。

  卖自行车换来的一百八,张晴天给的二十,全没了。

  被偷了。

  他甚至没看清那个小偷长什么样子,只记得一顶前进帽,压得很低的帽檐。

 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  唐爱军猛地转身,冲回大厅。

  他疯了似的在人群里寻找那个戴前进帽的大胡子男人。

  没有。

  哪里都没有。

  那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唐爱军冲出住院部大楼。

 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  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。

  路灯昏暗,照出他拉长的、摇晃的影子。

  街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
  只有风在哭。

  。

  同一时间,京郊部队营区,梁冰家的小院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  厨房里灯火通明,热气腾腾。

  炉火烧得正旺,大铁锅里炖着肉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味飘满整个屋子。

  齐薇薇系着围裙,正在帮梁冰的妻子陈红丽和妈妈陈红霞打下手。

  陈红丽四十出头,身材微胖,圆脸,爱笑,一看就是爽朗热心的性子。

  她穿着碎花棉袄,袖子挽到小臂,正麻利地切着土豆丝。

  “薇薇,你把这葱姜蒜剥了。”

  她吩咐着,又转头对陈红霞说,

  “红霞姐,你这刀工可真不错,这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。”

  陈红霞手腕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但她坚持要帮忙,此刻正小心地切着土豆,闻言笑了笑:“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上班,最开始是在食堂,第一份工作就是切配菜,早练出来了。”

  “供销社?”陈红丽眼睛一亮,“你在哪个供销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