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很小,只有一间破旧的候车室,几条长椅,一个售票窗口。

  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,都是本地人,穿着朴素,皮肤黝黑,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。

  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,短发,圆脸,穿着蓝色的列宁装,胸口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。

  她看到这一群人走进来,眼睛立刻瞪大了。

  这些人——

  衣服皱皱巴巴,全是盐渍,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。

  两个女同志头发乱糟糟的,一个还吊着胳膊。

  两个老人脸色惨白,像是大病初愈。

  还有一个大个子男人,脸色白得吓人,走路还有点晃。

 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

  而且,怎么看怎么像……

  售票员的目光警惕起来。

  凌和平走上前,掏出钱:“同志,买五张去火车站的车票。”

  售票员没接钱,上上下下打量着他。

  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她问,语气里满是怀疑,“哪儿来的?”

  齐薇薇心里一紧。

  这种小地方,对外地人格外警惕。

  尤其是他们这副狼狈样子,很容易被当成流窜犯或者盲流。

  她连忙上前,从包袱里掏出凌和平的军官证,递了过去。

  “同志,”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,“这位是军人同志,在执行任务。我们都是配合他的群众。”

  售票员接过军官证,翻来覆去地看。

  那上面有凌和平的照片,有部队的番号,有鲜红的公章。

  她看看证件,又看看凌和平,再看看证件。

  凌和平站直了身体,努力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。

  虽然脸色还白得吓人,但那身军人的气质是藏不住的。

  售票员看了一会儿,突然“啪”地敬了个礼。

  “同志!辛苦了!”她说,语气变得格外热情,“鲁省到这里执行任务,你们辛苦了!”

  凌和平也回了个礼:“为人民服务。”

  售票员立刻把车票递了过来,数都没数钱,直接塞给他五张票。

  “同志,你们坐好!这趟车安全,司机是老把式,开了二十年车了!”

  她说,又看向齐薇薇她们,

  “女同志辛苦了!那个同志胳膊受伤了?感谢你们保卫人民安全!要不要紧?”

  齐薇薇连忙说:“不要紧,谢谢同志。”

  售票员又嘱咐了几句,才放他们进去。

  众人上了车,为了低调,选了最后排的位置。

  长途汽车是老式的,绿色的车皮,座椅是木头的,上面包着人造革,很多地方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

  窗户开着,海风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
  齐薇薇靠着窗坐下,齐佳佳坐在她旁边。

  凌和平坐在过道另一边,梁爷爷和陆奶奶坐在他们前面一排。

  车子发动,缓缓驶出车站。

  齐薇薇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
  她转过头,看向齐佳佳。

  齐佳佳靠在她肩上,闭着眼睛,脸色疲惫。

  那只吊着的右胳膊,似乎有血水洇了出来,在灰布衫上洇出一小片淡红色的痕迹。

  齐薇薇心里一紧,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
  “三姐,我看看你的胳膊。”

  齐佳佳睁开眼睛,躲了一下:“不碍事的。”

  齐薇薇不由分说,几乎是掰开她的手,硬是把那些破布条拆了下来。

  布条一拆开,伤口露了出来。

  齐薇薇倒吸一口冷气。

  那是一个开放的骨折伤口,就在桡骨远端靠近关节的地方。

  伤口约莫二指长,皮肉翻着,边缘已经有些发白、化脓了。

  周围红肿得厉害,肿得老高。

  血水还在往外渗,混着一些淡黄色的液体。

  齐佳佳还在躲避,轻声说:“不碍事的,海水能消毒。”

  齐薇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

  “三姐,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……好疼吧?”

  齐佳佳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
 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,打开自己的包袱。

  她出发前准备得很充分。

  二姐给炸的丸子,妈妈给蒸的馒头,还有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各种常用药——红药水、紫药水、碘酒、消炎粉、纱布、绷带。

  她拿出红药水,先给伤口消毒。

  药水沾上去的时候,齐佳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吭声。

  齐薇薇的手很轻,很稳。

  她把伤口周围的脓液清理干净,又涂上一层消炎粉。

  然后,她不顾齐佳佳阻拦,撕了自己的一件干净衬衫,撕成布条,重新给齐佳佳做了三角包扎。

  她手下飞快,动作娴熟。

  齐佳佳看着她的动作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
  “薇薇,”她轻声说,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?”

  齐薇薇手顿了顿。

  前世,她伺候了唐家一家子那么多年,端屎端尿,换药包扎,什么没干过?

  那些技能,刻在骨子里,想忘都忘不掉。

  但她不能这么说。

  “妈教的。”她说,“妈说出门在外,得会点急救。”

  齐佳佳点点头,没再问。

  包扎好,齐薇薇嘱咐道:“三姐,这里没有卫生所。但是咱们转火车的地方有铁路卫生所,我来的时候看到了。到时,让大夫再给你重新消毒一下,我觉得你这个伤口可能得缝针。你这只胳膊千万不要再用力了,知道吗?”

  齐佳佳看着她,眼眶突然红了。

  “薇薇,”她说,声音哽咽,“你真的长大了。”

  齐薇薇握住她的手,鼻子也酸了。

  “三姐,我真的长大了,”她说,“我懂事了。”

  齐佳佳点点头,眼泪流了下来,但嘴角却带着笑。

  “真好!”她说,“真好啊!”

  这时,梁爷爷拎着两个网兜上车了。

  刚才他说去方便一下,原来不是去方便,是去买吃的了。

  网兜里装着的,依然是红糖包子。

  两大兜,热腾腾的,冒着白气。

  似乎这个车站就供应这一种食物——或者说,在这个年代,红糖包子已经算是顶好的吃食了。

  梁爷爷把包子分给众人。

  齐薇薇接过包子,想掏钱。

  梁爷爷立刻急了,脸都涨红了。

  “丫头!”他声音很大,引得前面几排的人都回头看,“如果不是你劝住我和老陆,我们现在……说不定……”

  他说不下去了,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:“丫头,你是我们的贵人!你要再给钱,就是折煞我老头子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