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维钧没有打断丁敏莉的话,也没有插话,就那么安静地听着。

  只有在丁敏莉情绪格外激动的时候,才偶尔皱皱眉,偶尔点点头。

  等丁敏莉说完,他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,他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笔记本,走到齐薇薇面前,把本子还给了她。

  齐薇薇接过来,放回包里。

  丁维钧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在他的椅子上。

  他用手托起下巴,沉默了几秒,然后指了指房门。

  “莉莉,”他说,“你出去,把门带上。”

  丁敏莉看了看齐薇薇。

  齐薇薇冲她点了点头,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。

  丁敏莉站起身,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
  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关上了。

  办公室里,只剩下齐薇薇和丁维钧两个人。

  丁维钧没有急着说话。

  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齐薇薇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齐薇薇坐在沙发上,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丁维钧才开口。

  “小姑娘,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我刚才大概加了一下你那个本子里的金额,怎么也得有二三十万了吧?”

  这个估算挺准确的。

  本子里只是记录了老曲知情的部分。

  其实丁敏萍两口子贪污的金额几乎有五十万了,但分散到朱国学当供销社主任的十几年中,也还不算巨贪。

  但二三十万,在1976年,已经是天文数字了。

  齐薇薇点了点头:“差不多。”

  丁维钧叹息一声。

  那声叹息很长,很重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  “小姑娘啊,”他说,“我这个小女儿真的很过分。我代表她,向你、向你母亲道歉!”

  说着,他站起身,对着齐薇薇鞠了一躬。

  那鞠躬的角度很深,很认真。

  齐薇薇吓了一跳,连忙也站了起来。

  “丁副市长,您别这样……”她有些慌。

  丁维钧直起身,摆摆手,示意她坐下。

  “你别紧张,”他说,“我并不是要替萍萍开罪。你坐。”

  齐薇薇重新坐下。

  丁维钧也坐回椅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
  “我想跟你商量一下,”他说,“你希望我怎么处理这件事呢?”

  齐薇薇顿了顿。

  她看着丁维钧,斟酌着措辞。

  “我首先想知道,”她说,“您有没有参与这件事?”

  丁维钧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  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自嘲。

  “小姑娘,你可能不太了解,”他说,“我这个级别的干部,钱对我来说,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了。”

  齐薇薇没说话。

  她看着丁维钧,心里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

  这个级别的干部……钱不重要……那什么重要?

  名声?

  权力?

  还是别的什么?

  她并没有打算放过他。

  “但是,”她继续说,声音平静,“您也有家人。您有两个女儿,女儿就有女婿,您还有外孙和外孙女吧?您的亲家,那又是一大家人。”

  丁维钧收起了笑意。

  他看着齐薇薇,眼神变了。

  那眼神里,有惊讶,有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欣赏。

  “小姑娘很厉害嘛!”他说,“你多大了?”

  齐薇薇坐直了身体:“我二十六岁,我不是小姑娘了。”

  丁维钧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那笑容比刚才真了几分。

  “二十六岁了,”他摇摇头,“看不出来啊。似乎你跟唐家那坏小子结婚,也就没几年的事儿吧?”

  他没等齐薇薇回答,继续说:“不说题外话了。我向你保证——我绝没有参与。”

  他的语气很肯定,斩钉截铁。

  齐薇薇点了点头。

  她信。

  不是因为丁维钧看起来诚实,而是因为她了解丁敏莉。

  如果丁维钧真的参与了,丁敏莉不会帮她。

  丁敏莉那个人,三观正,热心,但不会大义灭亲到把自己父亲也搭进去。

  “那么,”齐薇薇说,“我的要求就很简单了——我希望您不要插手、过问这件事。”

  丁维钧沉默了。

  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
  “我不会插手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其实,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的。”

  他苦笑了一下,摇摇头。

  “也不知道萍萍是遗传了谁。她的母亲是一个非常优秀和正直的人,唉!也许,是她嫁的丈夫,那个人不好,把她教坏了!”

  齐薇薇没说话。

  她看着丁维钧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  父母总是替自己偏爱的孩子找理由。

  总是被教坏了、带坏了,但孩子的本质是好的。

  丁敏萍都三十多岁了,是成年人了,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但丁维钧还是忍不住替她找理由,忍不住往朱国学身上推。

  齐薇薇不置可否。

  丁维钧又开口了。

  “我不插手,”他说,“但是我会过问。我向你保证,萍萍和她爱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。”

  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但是,我希望这件事的社会影响能降到最小。”

  齐薇薇愣了一下。

  “您是说,”她试探着问,“对您的影响,降到最小?”

  丁维钧没有否认。

  “是的,”他说,“但这并不是我的私心。你也知道,现在群众最需要的就是稳定。我代表的是什么呢?我稳定了,民心才能稳。”

  齐薇薇沉默了。

  她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。

  稳定……

  民心……

  这些词太大了,大到她无法反驳。

  但她知道,丁维钧说的是实情。

  在这个年代,一个副市长的女儿贪污几十万,传出去,不仅仅是丁家的丑闻,而是整个社会的丑闻。

  会影响很多人,会动摇很多东西。

  丁维钧要保护的不是他自己,是他代表的那个位置。

  齐薇薇站起身。

  她把那个蓝色笔记本从包里又掏出来,放在丁维钧面前。

  “您时间宝贵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她说,“这一份是誊抄本,我留给您了。”

  丁维钧看着那个笔记本,没有立刻拿。

  他看着齐薇薇,眼神复杂。

  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
 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,递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