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也不是傻子。

  现在钱没拿到,武器被夺了,身上挨了打,还可能卷到命案里去。

  谁还留这儿等着倒霉呢?

  泼皮们对视一番,摇摇晃晃爬起来,连家伙都不要了,踉踉跄跄地往胡同口跑去。

  跑得快的搀着跑得慢的,一瘸一拐的拖着腿,头也不回,转眼就没了影。

  陈大赖急了,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:“别跑!他是诈你们的!别跑——!”

  陈二赖也喊:“我们没打死人!回来啊——”

  没有人回头。

  脚步声远了,远了,消失在胡同拐角。

  院子里,齐薇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她踩着梯子,冲忧心忡忡站在石榴树下的王芳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  王芳双手攥着衣角,眼眶一红,也点了点头。

  早在昨晚,她跟凌和平还有王芳、齐春春,就已经商量好了今天怎么应对两个舅舅的闹事。

  齐薇薇从梯子上下来,整了整衣襟,走向院门。

  小周把顶门杠撤了,两扇黑漆大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

  门外,陈大赖和陈二赖正从地上爬起来,一个揉着肚子,一个抚着胸口,模样狼狈不堪。

  齐薇薇跨出门槛,站在石阶上。

 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,整个人清清淡淡的,和门口这一片狼藉格格不入。

  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
  “陈壮志,王芳说房子的事,可以跟你谈谈。请你进来吧。”

  陈大赖和陈二赖,同时一愣。

  陈大赖的眼睛先亮了起来——这是认怂了?怕了?要给他们钱了?

  他立刻整了整揉皱的衣裳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重新端起了架子。

  虽然肚子还隐隐作痛,但他把那痛压下去,努力做出一副长辈的威严模样。

  “早这么着不就对了!”

  他哼了一声,迈步就往里走。

  陈二赖也连忙跟上:“我就说吧,她敢不认她两个舅舅吗?我告诉你,老大,这事儿——”

  他话没说完。

  一只手臂,横在了他面前。

  凌和平的铁锨木柄,像一道栏杆,挡在他胸口。

  齐薇薇回过头,看了陈二赖一眼,语气平淡:

  “陈壮飞,王芳说了,只跟她大舅舅谈,不跟你谈。”

  陈二赖竖起眼睛:“凭什么?!”

  陈大赖已经迈进了门槛,听到这话,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这一眼,带着三分得意,三分示威,还有四分幸灾乐祸。

  “凭我是老大呗!”他嘿嘿一笑,“你等着吧,少不了你的好处!嘿嘿!”

  陈二赖急了:“不是,我也是她舅舅啊!你凭什么只跟他谈?我们两兄弟,那是一体!”

  齐薇薇依然不急不缓。

  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,清晰而从容:

  “王芳说了,她妈在世的时候,大舅舅来看过好几次,二舅舅躲她跟躲瘟疫似的。

  所以,王芳以后只认大舅舅。”

  ——这就是四人昨晚商量好的分化计策。

  王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,齐薇薇敲开了她的门。

  两人坐在床沿,就着煤油灯的光,把这个计策一遍遍地推敲。

  要让两只狼反目,最好的办法,就是只扔一块肉。

  现在,肉已经扔出去了。

  陈大赖眼睛一亮。

  他自动过滤了“大舅舅来看过好几次”这句话的真实性——事实上他这十几年一共就来看过小妹两回,每回都是来借钱的。

 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,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

  他能独得王芳的卖房钱了。

  至少两百块。

  不,没准三百块!

  全是他一个人的!

  陈二赖的眼神,却暗了下去。

  他盯着大哥的背影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
  原来这么多年,大哥在小妹面前都是装样子的?

  装得慈眉善目?

  装得有人味儿?

  可他呢?

  他连装都没装。

  小妹生病的时候他躲了,小妹借钱的时候他躲了,小妹死了以后,他倒是比谁都积极地上门砸东西。

  到头来,小妹眼里他们是不一样的。

  到头来,他这个二舅,连分钱的资格都没有。

  陈二赖的心里,像被人塞进了一根大针,扎得他浑身难受。

  嫌隙,就这样生了根。

  陈大赖进了门。

  陈二赖被拦在门外。

  两扇黑漆大门“砰”地合上。

  陈二赖气不过,对着门狠狠啐了一口:“呸!老大,你要这样就没意思了啊!”

  院内。

  陈大赖被齐薇薇带到了柴房。

  柴房里依然是凌和平简洁的风格。

  王龙的行李已经搬到了齐春春的单元房。

  此刻,房间里就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桌子,两把条凳。

  窗台上放着王龙忘记带走的语文课本和作业本,垒得整整齐齐。

  王芳和齐春春已经等在里头了。

  齐春春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,胸前别着小红花,精神得不得了。

  王芳站在他身侧,红衬衫衬得一张脸白生生的,眼眶却还微微泛红。

  一见面,王芳就从桌下拿出一个红双喜的手绢包。

  那手绢是大红色的,绸子面的,四角绣着金线双喜字。

  是供销社买的喜帕。

  王芳把手绢包高高举起,声音大得能传到院子外头:“大舅,这是卖房的钱,你拿好了。从此以后,咱们两不相欠了!”

  陈大赖原本还有几分警惕。

  他怕这是个套儿。

  怕门后藏着人。

  怕这屋里有机关。

  但王芳这话说得敞亮,声音又大,门外的人都能听见。

  而且,那个红双喜的手绢包似乎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有东西。

  陈大赖的警惕消了三分。

  他立刻喜笑颜开,搓着手走上前:“小芳,你这说的什么见外的话!大舅是来喝喜酒的!你结婚这么大的事儿,大舅能不来吗?哎呀,卖了多少钱啊?”

  说着,他接过了手绢包。

  入手,分量不对。

  陈大赖心里咯噔一声——他连忙拆开。

  这才发现,手绢包是叠的纸耗子的叠法儿,里面鼓鼓囊囊,包的,都是空气!

  陈大赖的笑容,彻底消失了。

  空的?!

  这是唱的哪一出儿呢?

  陈大赖使劲揉了揉眼睛,又看王芳。

  王芳的声音清清亮亮的,可她的眼神里,没有一丝温度。

  陈大赖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