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越下越密,打湿了王子霖肩头的玄色官袍,他目光落在姜令仪冻得泛青的指尖,眉头微蹙。方才婆子带来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,堂堂侯府嫡长女,竟要被赶去柴房栖身,这般凉薄行径,实在令人不齿。
“侯府之事,本不该我外人置喙,但长幼有序,嫡庶有别,柳夫人这般苛待你,于情理律法都说不过去。”王子霖声音平稳,却带着御史独有的清正威严,“若是侯爷一味偏袒后妻,你大可递状纸到御史台,我自会为你主持公道。”
姜令仪轻轻摇头,抬手拢了拢单薄的衣襟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。“多谢王御史好意,只是我不能这么做。”
她生母柳氏一族根基浅薄,早已随着母亲离世日渐衰败,如今她唯一的依仗便是永宁侯。若是她闹到御史台,闹大了只会落得忤逆不孝的名声,到时候柳姨娘再吹几句枕边风,父亲只会彻底厌弃她,往后连这西跨院都未必能留住。更何况,嫡妹姜婉明日就要正式定下婚约,大喜之日闹出丑闻,损毁的不仅是侯府颜面,姜婉的婚事也会受牵连。
青禾在一旁红了眼眶,小声嘀咕:“小姐处处为旁人着想,可府里谁又曾心疼过你?”
“我是侯府长女,府中荣辱,我终究脱不开干系。”姜令仪浅浅叹了口气,抬眼望向漫天冷雨,语气藏着一丝无力,“忍一时,总能熬过去的。”
王子霖看着她明明受尽磋磨,却依旧顾全大局的模样,心中生出几分怜惜。他年少入仕,见惯了朝堂尔虞我诈、世家后院阴私,可这般隐忍坚韧的女子,他还是头一回遇见。他解下腰间系着的暖玉手炉,递到姜令仪面前,玉炉还留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。
“秋雨寒凉,拿着暖一暖手。”
姜令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婉言推辞:“御史大人之物,我一介内眷,不便收下。”男女授受不亲,她如今处境本就难堪,若是再与外男牵扯不清,柳姨娘定会借机大做文章,编排她的名声。
王子霖见状,也不勉强,收回手炉,转而吩咐身后随行的小厮:“去马车上取一筐木炭、两匹厚棉布料送来西跨院,再带几盒温补的点心。”
小厮应声退去,姜令仪正要开口道谢,主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姜婉一身锦绣罗裙,撑着鎏金油纸伞快步走来,珠翠发饰在雨光下闪闪发亮。她一眼便看见站在廊下的王子霖,眼底瞬间漾起娇羞,全然无视一旁一身素衣的姜令仪。
“王御史,原来您在这里,府中宴席正要开席,父亲让我来寻您入席。”姜婉柔声细语,刻意挺直身姿,展露一身精致装扮,余光轻蔑扫过姜令仪,暗含讥讽,“姐姐怎的还站在风口?这院子阴冷潮湿,仔细染了风寒,扫了宾客的兴致。”
这番话明着关心,实则暗指姜令仪粗鄙落魄,不配出现在宴席之上。
王子霖神色淡淡,并未看姜婉,目光依旧落在姜令仪身上,语气疏离:“我在此处偶遇姜大小姐,多说了几句。宴席我便不去了,今日目睹侯府下人苛待嫡长小姐,心中实在无味。”
姜婉脸上的笑意一僵,没想到王子霖竟会当众维护姜令仪,心中又妒又气,却不敢表露半分,只能勉强笑道:“御史说笑了,府里只是人手调配,并无苛待姐姐之意。”
“是否苛待,我亲眼所见,不必多言。”王子霖语气冷了几分,“善待嫡长,是世家根本,还请二小姐回去转告永宁侯与柳夫人,莫要失了世家该有的气度。”
说完,他朝姜令仪微微颔首,转身便带着小厮离去,留给姜婉一个冷硬的背影。
姜婉攥紧手中伞柄,看向姜令仪的目光满是怨毒,低声撂下一句“算你走运”,便狼狈转身回了主院。
院中再度安静下来,只剩冷雨敲打梧桐叶的声响。不多时,王子霖的小厮送来满满一车木炭、布匹与点心,堆在廊下,暖意扑面而来。
青禾欣喜地收拾着物件,姜令仪望着男子远去的背影,心底泛起一丝复杂波澜。她本以为世间所有人都只会趋炎附势,唯独这位年轻御史,愿意为她这个落魄嫡女出言撑腰。
只是侯府这潭深水,牵扯着无数利害纠葛,她与他,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。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黄梧桐叶,指尖冰凉,前路漫漫,她只能独自步步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