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踏过落满枯叶的青石道,姜令仪回到西跨院时,指尖还残留着丝线粗糙磨出的细微红痕。青禾见她神色沉郁,连忙上前搀扶,端上温热的蜜水,低声询问花厅发生的事。
待听完小姐细细讲完柳姨娘的刁难与无端栽赃,青禾气得眼眶发红,攥紧拳头愤愤不平:“夫人实在欺人太甚!明明是她刻意刁难,反倒倒打一耙,污蔑小姐打一耙,污蔑小姐勾引王御史,天底下哪有这般不讲道理的道理!”
姜令仪轻轻抿了口蜜水,暖意入喉,却化不开心底的寒凉,淡淡摇头:“她本就处处寻我的错处,今日撞见王御史多看我一眼,自然要借机发作,堵住我与外人往来的门路。如今我势单力薄,硬碰硬只会落得更大的把柄,暂且隐忍才是上策。”
她走到窗边,将方才刺绣的寒梅锦缎铺开。素色底料上寒梅凌霜,枝干遒劲,不见半分艳色,却藏着不肯弯折的韧劲,恰如她如今的处境。她伸手轻轻抚过绣纹,心中暗自思索,柳姨娘此番禁她出入各类女眷宴席,看似隔绝她与外界,实则也是变相护住她,不再让她落入一众世家小姐的闲言碎语中,利弊参半。
正思忖间,院门外传来老仆慌张的脚步声,手里捧着一个素雅木盒,躬身回话:“大小姐,方才御史府的小厮悄悄送来此物,放下盒子便匆匆离去,没留下半句言语。”
姜令仪心头微顿,示意青禾接过木盒打开。盒中铺着柔软白绒,静静躺着一支羊脂玉簪,玉质温润通透,簪头雕琢一朵小巧寒梅,与她方才绣在绸缎上的纹样如出一辙,底下压着一张薄薄信纸。
她拆开信纸,依旧是王子霖清隽有力的字迹,寥寥数语,没有半分逾矩之词:“今日途经花厅,见你独坐角落绣寒梅,风骨动人。此物聊作慰藉,不必介怀旁人闲言,清者自清。”
短短两行字,却精准戳中她今日所有委屈,连日来积压心底的酸涩骤然翻涌上来,鼻尖微微发酸。青禾望着玉簪,眼底满是动容:“王御史连小姐绣的花都记在心上,这份心意,实在难得。”
姜令仪合上信纸,指尖轻轻摩挲玉簪微凉的表面,心中纠结万分。她知晓这份馈赠饱含善意,可柳姨娘本就抓着她与王子霖往来的由头大做文章,若是收下玉簪,一旦被人发现,便是百口莫辩,不仅会毁了自己名节,更会拖累王子霖的仕途。
她沉吟片刻,下定决心,让青禾妥善收好木盒,明日一早就亲自送回御史府,附上一封回信,委婉回绝这份心意。
夜色渐深,一轮冷月悬于天际,清辉洒满荒芜的院落。姜令仪坐在炭炉边,提笔写下回信,字句克制有礼,再三感谢王子霖屡次出手相助,却直言玉簪贵重,男女授受不亲,实在不敢收下,还恳请他往后不必再为自己费心,免得招惹朝堂非议。
写完信,她将信纸与玉簪一同放回木盒,眼底掠过一丝怅然。她并非不感念这份难得的温柔,只是生于侯府泥潭,身不由己,根本没有资格承接旁人毫无保留的善意。王子霖前途坦荡,少年得志,本该一路青云直上,不该被她这满身风波缠身的女子拖累半分。
次日清晨,天刚破晓,姜令仪便唤来青禾,让她带着木盒与书信前往御史府,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还王子霖,不可交由府中下人传递,以防消息外泄。
青禾离去后,院中只剩一片死寂。姜令仪立在廊下,望着远处主院飘起的袅袅香烟,心中清楚,今日归还玉簪,便是亲手斩断两人之间那一点微弱牵连。往后再相见,两人只能是侯府嫡女与当朝御史,再无半分私下温情。
只是心底那一点方才泛起的暖意,却久久无法消散,如同廊下未扫尽的梧桐落叶,层层叠叠,压在心头,挥之不去。深宅纷争未休,前路风雨难料,她唯有独自守着一身傲骨,在这冰冷侯府之中,慎,独自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