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山那声“回家,分肉”,像一瓢热油浇进了开水锅,滋啦一声烫在每个人的心尖上。

  屯口看热闹的村民们,眼神瞬间就亮了。

  几个动作快的,已经搓着手跟了上来。

  “我打小就看青山这娃子不一般,是干大事的!”

  “可不是吗!青山呐,真是出息了,这么大的炮卵子都能放倒!”

  赵老三更是挤在最前头,一脸理所当然的笑,拦住了陆青山的去路。

  “青山,这打了大家伙,按咱红石屯的老规矩,不得给乡亲们分点肉尝尝鲜?”

  他这话一出,后面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
  “对对对,见者有份嘛!”

  “都是一个屯子住着,谁家有好事不都得分点?”

  王桂芬一听这话,脸上的喜色就淡了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陆青山的衣袖,满眼都是为难。

  这大冬天,谁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
  这么多人,不知道要分出去多少肉……

  陆长贵在心头算了算,也皱起了眉,拄着棍子的手紧了紧。

  陆青山扫了一眼赵老三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,淡淡的开口。

  “分。”

  这话一出,赵老三和村民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像过年一样。

  七手八脚的说着帮忙,手却往野猪身上拽。就等着陆青山把猪肉卸下来。

  陆青山脚底像生根一样站在原地。抬手拦住了几个人,随后说了一句话,让所有人的笑都僵在了脸上。

  “我都想好了,一斤猪肉就按八毛,不要肉票。想尝鲜的,回家拿钱来买。”

  八毛?

  屯口瞬间死寂。

  风刮过雪地,卷起几片干草叶子,冷得刺骨。

  “啥?要……要钱?”一个村民结结巴巴地问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  赵老三第一个反应过来,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指着陆青山就嚷嚷。

  “陆青山!你什么意思?一个屯子住着,你打头猪还想跟乡亲们算钱?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少爷们了!”

  “就是!掉钱眼里去了吧!”

  “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抠门啊!”

  王桂芬眼看把村里人都得罪了,急得直拽儿子的胳膊,“青山,少说两句,都是一个村的……”

  “娘,没事。”

  陆青山拍了拍她的手,目光直视着上蹿下跳的赵老三,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。

  “赵三叔,你家去年杀猪,分我家半斤肉了吗?”

  赵老三一噎。

  陆青山又看向另一个叫嚷的村民,“李二叔,你家前几天从河里捞了条大鲤鱼,给我家送了块鱼尾巴吗?”

  那村民的脸也憋红了。

  “我陆青山今天把话放这儿。这猪,是我和我爷拿命拼回来的,青尾还被豁了老大一道口子。想白吃肉的,自己上山跟炮卵子拼命去。”

  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砸得人心口发闷。

  “想吃现成的,行。八毛钱一斤,这价钱公道不公道,咱们心里都有数。童叟无欺。要是嫌贵……”

  陆青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“那你们可以去县城供销社买,一块二一斤,还得要肉票。”

  赵老三被怼得哑口无言,一张老脸青白交加。

  他知道陆青山说的是实话。

 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!

  他眼珠子一转,阴阳怪气地嘲讽道:“行啊,陆青山,你有骨气!我倒要看看,你这两百多斤的肉,屯里谁会花钱买!别等到最后放臭了,喂狗都没人要!”

  “就是,等着发臭吧!”

  村民们看占不到便宜,也都跟着起哄,说完便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
  看着那帮人悻悻离去的背影,王桂芬忧心忡忡。

  “青山,你这把人都得罪光了,以后在屯里咋处?”

  “娘,这种人,不得罪也处不好。”陆青山浑不在意。

  回到家,陆长贵帮着儿子把猪肉抬进院子,看着那小山一样的肉,也是一脸发愁。

  “青山,这么些肉,屯里没人买,天又没那么冷,放不了几天的。”

  “爹,娘,你们放心。”

  陆青山从屋里拿出两把锋利的剥皮刀,在磨刀石上蹭了蹭。

  “这肉,我压根就没打算在屯里卖。”

  王桂芬一愣,“不在这卖?那去哪卖?”

  “山人自有妙计。”陆青山神秘一笑,没多解释。

  他让老爷子和爹搭把手,把整头猪吊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。

  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手里的刀动了。

  刀光闪烁,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。

  从猪头下刀,沿着脊骨一路划下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凝滞。

  开膛,破肚,取内脏。

 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,一头完整的野猪就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  猪心、猪肝、猪腰子分门别类放在盆里,猪大肠也被他利索地翻洗干净。

  陆老爷子坐在一旁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看着孙子这手出神入化的本事,浑浊的老眼里精光连闪。

  这小子,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能耐?

  陆青山没理会家人的震惊,他放下手里的活,又拿起一把小巧的剔骨刀。

  他在猪身上仔细端详片刻,刀尖一转,从后腰的位置精准切入。

  手腕翻飞间,一条足有三四斤重、肥瘦相间、最精华的里脊肉,被他完整地剔了出来。

  “青山,这是……”王桂芬不解地问。

  陆青山用干净的油纸,把这条里脊肉仔细包好,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。

  他抬起头,迎着父母和爷爷疑惑的目光,咧嘴一笑。

  “这块,不卖。”

  “这是给我媳妇儿补身子的。”

  媳妇儿?

  王桂芬和陆长贵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。

  “你这孩子,八字还没一撇呢!”王桂芬嘴上嗔怪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  陆老爷子磕了磕烟灰,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赞许:“行了,少骂两句。知道疼媳妇,有点人样了。”

  陆青山拎起那包扎得结结实实的里脊肉,对王桂芬说:“娘,我出去一趟。”

  “天都快黑了,去哪?”

  “去给我媳妇儿送肉。”

  说完,不顾母亲的唠叨,他大步走出了院门。

  雪地里,陆青山的脚步踩得又稳又实。

  他刚走到林家院外,就听见里面传来林耀祖哭爹喊娘的嚎叫。

  “姐!你看见了,那陆青山踹我!我肚子现在还疼呢!”

  紧接着是林秀梅尖酸刻薄的声音:“就是!耀祖好心替我说话,他凭什么动手?我看他打着一头猪,是不知道自己姓啥了!”

  屋里,林家父母坐在炕上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
  陆青山没犹豫,直接推开了虚掩的院门。

  吱呀一声,院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