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离算是看透了。

  道德林如今的状态,是一家独大。

  董夫子的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,所修行的天人感应。

  得到了历来所有帝王的推崇!

  故而他的道统传播是最广的,也是最多人修行的。

  毕竟儒家弟子修行,不就是为了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吗?

  有这般途径,可比事功要快得多。

  轻松省力的多!

  但是这并不代表儒家没有其他的声音。

  在岁月之中,儒家其他的派系也曾掌握了权力...也曾有人摒弃董夫子的天人感应!

  其中最为著名的,便是两新先贤。

  两新,一者是新学...起于宋国先贤王石。

  两宋多佛庙,外战多积弊,内政多严苛。

  圣人多信天人感应与佛庙空谈。

  认为国祚损失,乃是上天逆反。

  将所有的一切,归咎于苍天。

  彼时,王石异军突起。

  处心积虑,登临首辅之位,露出獠牙...

  他先是摒弃天命灾异之说,认为国家兴衰、世道治乱在于法度与人事。

  而非天人。

  而后推行变法...依靠人为改革,不靠上天庇佑、天意示警。

  变法成功,国力增强,国祚绵长。

  将世人的观念彻底扭转。

  随后...彻底否定儒门神学化的天人呼应,以实政取代天命空谈。

  按理来说,他这种儒学先贤,会被董夫子死死的压制,不得抬头。

  但是董夫子也不是傻子,他清楚的知道,天人感应不过是忽悠人的。

  儒家,到底需要实干派。

  方才给了这王石气运,弟子,文脉,乃至传承的机会!

  而眼下的背叛...在他的意料之中,却难以接受!

  另外一人,则是大大超乎意料。

  两新之中的...心学。

  心学道统复杂了一些。

  当初那位龙场悟道的圣人...

  对,不是圣贤,而是圣人。

  当初那位圣人并没有存于道德林之中。

  而是得了天大的机缘,径直转生去了。

  如今的龙场悟道,更像是残次品...由那位圣人的子嗣所持有。

  他能够迈入道德林,也是因为其父的功劳太多,太大。

  平平无奇一生,依靠不上不下的心学,被抬进了道德林!

  董夫子对他自然无需多说。

  心学道统如今是天人感应,董仲舒之道统下最为显赫的道统。

  周国之计划,心学道统都是占据了不可或缺的位置!

  这个时候反水...

  他怎么也料想不到!

  董夫子并未看王石,而是死死的盯着王平安。

  “为何...你也要背叛我?”

  倒是有意思...两尊道统的领袖都是王氏。

  也不知道有什么关联...

  这王平安相较于王石,少了许多的仙风道骨。

  默默不闻,好似不争不抢。

  王平安只是抬头,指了指自己的心。

  “心即理。”

  王平安眼神中有些忧伤,轻声说道。

  “道兄...我所施展的一场场龙场悟道。”

  “看似是给他们扫除积弊。”

  “可是实际上呢?”

  “是灭杀了他们的人性啊...”

  “人贵在有七情六欲,七情六欲掌握着心的走向。”

  “若是没了七情六欲,只剩下一颗呆滞的凡心。”

  “还能够叫什么龙场悟道?”

  “我等道统,又凭什么给他们‘悟道’?”

  “悟道悟道...有愧先人之名。”

  “过往之事不可追...”

  “自此之后,我只想当个好人。”

  董夫子顿时被气笑了。

  “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?”

  王平安不愿多说...只是最后留下了一句绝决言语。

  “此龙场,非龙场,更像是午门刀。”

  “此悟道,非悟道,更像是斩人心。”

  董夫子见状,深呼吸了一口气,竟然是放开了禁制。

  一甩袖子,淡淡说道。

  “既然如此...想去者。”

  “便都可以走了!”

  “只是...”

  董夫子咧嘴说道。

  “只是...老夫的报复,也不知道你们这些道德林的先贤,能不能扛得住!”

  “你们可要知晓,他这个相国,不过是个暂时性的。”

  “而学宫,永垂不朽!”

  “诸位...行事可是要小心一些了。”

  “莫要被人当做了枪使。”

  “关键时刻,他未必能够庇护的了你们!”

  而董夫子身前的欧阳修肠子都要悔青了。

  自己什么狗屁谋划。

  让李斯和韩非同台竞争!

  这韩非压根就没有打算继承法家道统...而是朝着其他的先贤乃至这珍贵无比的登名石而来!

  三品的登名石,即便是在道德林,也是屈指可数的宝物!

  而诸多先贤,赋予了这韩非即便是被法家道统抛弃,也足以和学宫分庭抗礼的资格!

  日后,百家道统便不再是学宫的‘专利’。

  道德林,自此有了两个主人!

  这是他的污点...

  一切的根源,都源自于他!

  他是...罪人啊!

  闪烁似群星的先贤有的陆续走出,目光绝决。

  有的却是沉寂臣服了下来。

  各不相同!

  两边的气运泾渭分明,各自裂开。

  登名石上诸多立言提醒着他们这些先贤...这是一场绝无仅有的豪赌!

  见再无一人抽身,董夫子再度使用气运遮盖住了身后的道德林。

  目光肃重,看向沈离。

  “既然相国如此豪气,那老夫,便下场与相国玩一玩。”

  “我倒是要看看,相国这么一个无道无义之人,能够撑住这登名石多久...庇护这些人多久。”

  “当真是让老夫好生期待!”

  众多先贤自然是见过大世面,可是被董夫子所惦记。

  他们依旧心中忐忑。

  目光看向了那沈离...眼神莫名!

  沈离见此,哈哈一笑。

  “当真是让本相国好生期待。”

  “不过不劳董夫子费心了...”

  “本相国差点忘记,自己于登名石上立言了。”

  沈离嘴角勾起一抹笑容,微微动手。

  “峻法明规定四海,刑名裁断镇乾坤。

  空谈仁义皆虚论,独以严纲压儒门。”

  字承登名石...运压儒文脉!

  董夫子恨,欧阳修惊,曾孝欣慰,申公悚然。

  沈离立法家之言,显然是和儒家爆了...且是不死不休那种!

  这还没完,只见沈离继续立言。

  “天变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。”

  “三纲五常,天人感应,人言可畏?尽为泛泛而谈!”

  气运震动。

  文笔继续勾动!

  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。”

  “周国兴亡!韩非有责!”

  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!”

  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!”

  登名石光华越发闪烁...众人心中骇然不已。

  尽是惧于眼前这位相国的雄绝气魄!

  立不在法家...而是在。

  天下之言!

  沈离思索片刻...却没有写出传闻中的横渠四句。

  而是将最后一道空隙,那登名石顶峰位置...留下了一句极致庇护温和之言。

  “安得广夏千万间。”

  “大庇天下道统俱欢颜。”

  他不是想要成为法家先贤。

  而是...

  众圣之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