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半,门锁响了。

  陈大鹏猛地站起来,盯着门口。

  门开了,陈阳走进来,脸上的表情比离开的时候更复杂——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那种沉重。

  “姐……”

  “坐。”陈阳关上门,走过来,在沙发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
  陈大鹏坐下来,等着她开口。

  陈阳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她把包放在一边,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我去见何颖了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她说你在帮她做一件事。”陈阳转过头看着他,“这件事,有人不想让你做。所以把你调去了信息科,想让你远离核心工作。”

  陈大鹏没说话。

  “我问她,你在帮她做什么事。”陈阳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说不能告诉我。不是不信任我,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。”

  陈大鹏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  “大鹏。”陈阳转过身,面对着他,“你告诉我,何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?”

  陈大鹏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
  “她不肯告诉我,那你告诉我。”

  “姐……”

  “你不告诉我,我就跟爸妈说。”

  陈大鹏猛地抬起头:“姐,你别——”

  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
  陈阳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。

  “大鹏,我是你姐姐。从小到大,你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。现在你遇到事了,你不跟我说,你跟谁说?”

  陈大鹏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  他知道,这次躲不过去了。

  姐姐的性格他很清楚——她要是不知道真相,绝对不会罢休。

  而且她说得出做得到,真的会跟爸妈说。

  到时候,事情只会更麻烦。

  “姐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说了,你别跟任何人说。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你保证。”

  “我保证。”

  陈大鹏深吸了一口气,这才开口。

  “何县长让我查柳河镇的数据。”

  陈阳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柳河镇?”

  “柳河镇的书记叫方志文,是常务副县长方明远的堂弟。方明远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,柳河镇是他的根基。”

  陈大鹏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
  “何县长让我查柳河镇近三年的经济数据,跟县里各部门的原始数据做对比。”

  “查到了什么?”

 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。

  810万。

  这笔钱,他本来不想告诉姐姐。

 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,瞒也瞒不住。

  “很多数据对不上。”他翻开笔记本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,“工业增速虚报了2.4个百分点,财政收入虚报了百分之十三,固定资产投资虚报了百分之三十九,招商引资到位资金虚报了百分之六十二。”

  陈阳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
  “最严重的是……”陈大鹏翻到最后一页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柳河镇的财政支出里有一笔‘其他支出’,三年累计810万,在县财政局的账上找不到任何拨款记录。”

  “810万?”

  陈阳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。

  “嘘——”陈大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“姐,你小点声。”

  陈阳捂住嘴,眼睛瞪得很大。

  她缓了几秒,放下手,压低声音:“这笔钱去哪了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陈大鹏摇了摇头,“何县长说,现在还不能查。时机不到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方明远在县里势力太大。何县长刚来,脚跟还没站稳。现在动柳河镇,等于直接跟方明远开战。”陈大鹏顿了一下,“所以她让我先按兵不动,等时机成熟再说。”

  陈阳靠在沙发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
  “所以方明远知道了你在查柳河镇的数据,就把你调去了信息科?”

  “应该是。”陈大鹏点了点头,“信息科的科长刘志国是方明远的人。我被调去信息科,表面上是轮岗,实际上是把我放到他眼皮底下,让我不能再接触核心工作。”

  “那你现在怎么办?”

  “何县长说,信息科也有信息科的好处。”陈大鹏的语气平静了一些,“信息科能接触到全县各部门报送的信息,能第一时间知道哪些地方有问题。而且……我现在被‘边缘化’了,反而不会引起太多注意。”

  陈阳看着他,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。

  “大鹏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你不知道。”陈阳摇了摇头,“你在查一个常务副县长。你在帮县长跟本地势力斗。你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,卷进这种事情里,你知道有多危险吗?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陈大鹏重复了一遍,“但姐,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做。何县长一个人在这边,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。她让我查,我就查了。”

  陈阳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  “你跟何颖……”

  “姐。”陈大鹏打断她,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,“我刚才说的那些,就是全部了。没有别的。”

  陈阳看着他,目光里的审视让他后背发紧。

 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,不让任何多余的情绪泄露出来。

  那晚的事,他不能说。

  永远不能说。

  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何颖。

  “行。”陈阳终于点了点头,“我信你。”

  陈大鹏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  “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陈阳看着他,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不管查到什么,不管遇到什么事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不要一个人扛。”

 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:“姐,有些事情……”

  “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陈阳打断他,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,“你不告诉我,我就直接去找何颖。你不让我找你,我就找她。你自己选。”

  陈大鹏看着姐姐的眼睛,知道她没有在开玩笑。

  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我答应你。”

  陈阳伸出手,像小时候那样,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
  “这才是我弟弟。”

  陈大鹏被她拍得脑袋一歪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  “姐,你下手还是这么重。”

  “不重你记不住。”陈阳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“大鹏,那810万的事,何颖打算怎么办?”

  “她说要等时机。”

  “什么时机?”

  陈大鹏想了想:“可能是等方明远先动手,也可能是等更多证据。具体我没问。”

  陈阳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
  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,站了很久。

  “大鹏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何颖这个人,我了解她。”陈阳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,“大学的时候,她就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成的人。她让你查这些数据,说明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动柳河镇了。”

  陈大鹏没说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
  “但她一个人在晴顺县,根基太浅了。方明远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,他的人遍布各个部门。何颖想动他,光靠你一个人查数据是不够的。”

  “那还需要什么?”

  陈阳转过身,看着他。

  “需要有人在她身后撑腰。要么是市里,要么是省里。否则,她斗不过方明远。”

  陈大鹏愣了一下。

  他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  他以为只要查到证据,何颖就能动方明远。

  但现在听姐姐这么一说,他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
  方明远能在县里经营十几年,不可能只靠他自己。

  他上面一定有人。

  “姐,那何县长她……”

  “她既然敢动,就应该有准备。”陈阳走回来,拿起包,“行了,我不问了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
  “姐,你要走了?”

  “不走还留这儿吃午饭?”陈阳走到门口,穿上鞋,转过身看着他,“大鹏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记住——你姐姐我,在省城。有什么事,给我打电话。”

  陈大鹏点了点头。

  陈阳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  这一次,她没有再回头。

  陈大鹏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
  他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  姐姐知道了。

  虽然不是全部,但至少知道了大部分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,但至少姐姐不会再追问何颖了。

  他走回沙发边,坐下来,拿起手机。

  何颖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——“你姐姐走了。她没发现什么。”

 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打了一行字:“我姐刚才又回来找我了。”

 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:“她问你什么了?”

  “问了柳河镇的事。”

  “你说了?”

  “说了。”

  对方沉默了。

  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

  陈大鹏盯着屏幕,心跳很快。

  终于,何颖回复了:“她什么反应?”

  “她很担心。但她答应我不跟别人说。”

  “你姐姐是聪明人。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大鹏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这件事,你本来可以不告诉你姐姐的。你说了,是相信我。谢谢。”

 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  “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他打了几个字,又觉得太生硬了,加了一句:“你一个人在这边,也不容易。”

  对方没有回复。

  陈大鹏等了一会儿,放下手机。

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
  阳光很好,街上人来人往。

  没有人知道,在这个小县城的某个角落里,一场看不见的较量正在慢慢展开。

  而他,已经被卷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