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志文投案自首的消息,是在当天下午传到柳河镇的。

  不知道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。

  也许是镇政府里有谁的亲戚在县城听到了消息。

  也许是方志文去县纪委的时候被人看到了,一直没有出来。

  不管怎样,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柳河镇政府迅速传开了。

  整个镇政府大楼的人都知道——方志文去自首了。

 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。

  有的人拍手称快。

  这些人大多是这些年被方志文压制的干部,或者对方志文的做事方式看不惯的人。

  他们不敢公开说,但在私底下,互相递个眼神,嘴角微微翘一下,心照不宣。

  有的人脸色惨白。

  这些人大多是方志文一手提拔起来的,或者参与过方志文那些“项目”的人。

  他们知道,方志文倒了,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。

  还有的人在偷偷打电话。

  走廊里、楼梯间、厕所里,到处都能看到有人拿着手机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跟什么人确认消息,又像是在商量对策。

  办公室里人心惶惶,没有人专心工作。

  张海东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,手机响了,是县委办的一个朋友打来的。

  “张镇长,方书记出事了。今天早上,县纪委。”

  张海东握着手机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声“知道了”,挂了电话。

  张海东,柳河镇镇长,县里下派的干部,在柳河镇干了三年。

  他不是方志文的人。

  他是那种“干实事”的干部,不太掺和派系斗争,也不太站队。

  方志文在的时候,他配合方志文工作;

  方志文不在的时候,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
  张海东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

  走廊里,几个干部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,看到他出来,立刻散开了。

  张海东没有说什么,走到党政办门口。

  吴晓琪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

  看到张海东进来,他猛地站起来。

  “张镇长——”

  “晓琪,你跟我来。”

  张海东没有多说,转身走了。

  吴晓琪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去。

  来到张海东的办公室,他关上门。

  “晓琪,方书记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
  吴晓琪点了点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“镇里现在什么情况?”

  “很乱。”

  吴晓琪的声音有些涩。

  “大家都在传,说什么的都有。

  有的说方书记是被纪委带走的,有的说他是自己去自首的。

  人心惶惶,没有人专心工作。”

  张海东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晓琪,你现在做几件事。”

  “您说。”

  “第一,通知班子成员,下午四点在会议室开会。不要告诉他们是什么内容,就说例行会议。”

  “第二,你去财政所、经开区办公室走一趟,让那边的人正常工作,不要乱。谁要是请假,让他来找我批。”

  “第三——”

  张海东看着他:

  “你通知一下全镇的干部,不该传的话不要传,不该说的不要说。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,后果自负。”

  吴晓琪点了点头,拿出笔记本,把张海东说的几条记了下来。

  “张镇长,还有什么要做的?”

  “没有了。你先去办。”

  吴晓琪转身走了。

  张海东走到窗户前,看着窗外。

  柳河镇政府大院里的气氛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
  平时这个时间,院子里有人走动,有人聊天,有人抽烟。

  现在,院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
  所有人都躲在办公室里,关着门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
  张海东叹了口气。

  ……

  下午四点,小会议室。

  班子成员到齐了。

  十二个人,坐在长桌两侧,表情各异。

  有的人面无表情,有的人脸色凝重,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别人。

  张海东坐在主位上——

  那是方志文以前坐的位置。

  他扫了一圈,开口了。

  “各位,方书记的事,你们都听说了。具体什么情况,我也不清楚。但有几句话,我想跟大家说说。”

  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
  “第一,不管方书记出了什么事,柳河镇的工作不能停。

  该开的会要开,该报的材料要报,该下村的下村,该去企业的去企业。

  谁要是因为方书记的事耽误了工作,我找他谈话。”

  “第二,组织上会查清楚方书记的问题。

  在那之前,谁也不要乱传、乱猜、乱说。

  没有根据的话,说出来就是造谣。造谣是要负责任的。”

  “第三——”

  张海东顿了一下。

  “如果有人觉得自己在方书记手下工作期间,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,我建议你主动去向组织说明。

  主动交代和被查实,性质不一样。

  这个道理,不用我多说。”

 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。

  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提问。

  张海东知道,他们不是没有问题,是不敢问。

  “行了,散会。”

 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,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。

  张海东坐在主位上,没有动。

  他看着那些人走出去,有的步伐很快,有的步伐很慢,有的在门口停下来跟别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匆匆离开。

  他知道,这些人里面,有人在害怕,有人在庆幸,有人在盘算。

  ……

  财政所是镇政府大楼里最紧张的地方。

  方志文的案子,牵扯最深的就是财政所。

  那1160万的专项资金,每一笔都是从财政所出去的。

  方志强的征地补偿款,每一笔都是财政所发的。

  宏达商贸的那些假合同、假验收报告,大部分都经过财政所的手。

  周德明没有来上班。

  有人说他病了,有人说他在家躲着,有人说他已经被纪委叫去谈话了。

  财政所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打他的电话关机,发消息不回。

  所里的工作没人主持,几个科员坐在办公室里,谁也不说话,谁也不做事,就那么干坐着。

  张海东亲自去了财政所。

  “周德明呢?他今天没来上班?”

  张海东问。

 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科员抬起头,声音有些涩。

  “张镇长,周所长今天没来。打电话关机,发消息没人回。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”

  张海东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你们正常工作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周德明回来了,让他来找我。”

  他转身走了。

  走出财政所的时候,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
  周德明没来上班,电话关机,人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  他是躲起来了,还是去找谁了?

  张海东猜测周德明手里应该有东西。

  那些东西,可能是方志文的罪证,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护身符。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。

  周德明听说方志文去自首的消息后,就把手机关了机,把自己关在家里。

  他坐在客厅里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帆布袋,袋口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——

  “柳河镇财政所,1998年”。

  袋子里,是他藏了多年的东西。

  他在财政所干了二十三年。

  这二十三年,柳河镇的每一笔账目、每一笔资金往来,他都经手过。

  干净的、不干净的,他都知道。

  方志文让他烧掉的那些凭证。

  他当着方志文的面烧了一部分,但真正的原件,他藏了起来。

  周德明盯着那个帆布袋,看了很久。

  他想起老所长退休那天,拉着他的手说:

  “德明,咱们干财务的,手要稳,心要正。手不稳,账记不好;心不正,路走不远。”

  他记了二十三年。

  但他没有做到。

  他的手没有稳过,他的心早就偏了。

  现在,方志文去自首了,他该怎么办?

  是继续躲着,等纪委来找他?

  还是主动站出来,把东西交出去?

  周德明拿起手机,开机。

  屏幕上跳出几十条未读消息。

  有同事问他在哪里的,有陌生号码不知道是谁打来的。

  他没有看,直接翻到陈大鹏的微信。

  他第一次见到陈大鹏,是审计组进驻柳河镇的时候。

 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就是来走走过场的,没什么本事。

  后来他才知道,就是这个年轻人,把柳河镇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。

  再后来,陈大鹏在柳河镇被打,嘴角缝了三针,肋骨挫伤。

  周德明听说这件事的时候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  他知道陈大鹏是无辜的。

  安排的人应该就是方志文。

  那是他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

  但现在,他不想再沉默了。

  周德明打了一行字:“陈大鹏,我手里有一些东西,可能对何县长有用。”

  发完之后,他盯着屏幕。

  等了大概两分钟,陈大鹏回复了:“什么东西?”

  周德明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方志文的原始凭证。他让我烧的那些,我没有全烧。原件在我这里。”

  对方沉默了。

  周德明能感觉到,电话那头的陈大鹏在消化这个消息。

  过了大概一分钟,消息过来了:

  “你是说你还留了底?”

  “对。他以为我全烧了。但我留了一部分。最关键的,都在我这里。”

  “你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?”

  周德明盯着这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
  他应该说什么?

  给自己留的后路?

  最终,他什么也没有说。

  接着,陈大鹏又问:

  “你愿意把这些东西交出来吗?”

  周德明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他愿意吗?

  他问自己。

  如果交出去,他自己也跑不掉。

  那些凭证上有他的签字,他是经手人。

  交出去,等于把自己的罪证也交出去了。

  但如果不交,他估计纪委的也会被查到。

  “愿意。”

  “你等着,我向何县长汇报后联系你。”

  周德明放下手机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  他说出来了。

  他愿意把那些东西交出去。

  不是为了何颖,不是为了陈大鹏,是为了他自己。

  他不想再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