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,魏志强和小胡再次走进谈话室。

  方明远坐在那把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
  魏志强注意到,他的脸色更差了。

  桌上的白纸多写了几行字,除了昨天那三句,又加了新的——

  “我对不起家人”。

  “我忘了初心”。

  魏志强在他对面坐下,小胡坐在旁边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
  “方明远,你想了一夜,想好了吗?”

  方明远抬起头,看着魏志强。

  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想好了。”

  “那你先说。”

  方明说得很慢,像是在回忆。

  “方志文调到柳河镇之后,柳河镇的经济确实搞上去了。经开区是他一手建起来的,招商引资也是他跑的。我当时觉得,这个弟弟有本事,没看错人。”

  魏志强没有打断他,靠在椅背上,听着。

  “后来,柳河镇的项目越来越多,资金越来越大。

  方志文隔三差五就来跟我汇报工作,每次都会带一些材料。

  项目审批、资金拨付、工程验收,都有。

  我觉得程序没问题,就签字了。”

  “你审核过那些材料吗?”

  魏志强问。

  方明远沉默了一下。

  “没有。方志文是我弟弟,我信他。”

  魏志强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

  “信任”,不是失职,是放任。

  明知有问题却不去查,不是因为信任,是因为不想知道。

  知道了,就要管;

  管了,就得罪人;

  得罪了人,位置就坐不稳。

  方明远继续说。

  他说了柳河镇的几个大项目——

  经开区的道路硬化、污水处理、管网改造。

  每一个项目,方志文都来汇报过,他都签了字。

  钱从哪里来,去了哪里,用了多少,结余多少,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方志文说“哥,这个项目没问题”,他就信了。

  “方明远,那笔300万的省拨乡村振兴专项资金,你知道吗?”

 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他知道魏志强迟早会问这笔钱。

  省里拨下来的,指定给双桥镇的食用菌基地。

  但钱到了县财政局之后,他让杜建国截下来了,转拨到了柳河镇。

  他没有告诉杜建国为什么,杜建国也没有问。

  杜建国在财政局干了十几年,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。

  “知道。”

  方明远的声音有些涩。

  “那笔钱,是我让杜建国转到柳河镇的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柳河镇的项目资金缺口大,双桥镇那边没那么急。我想先紧着柳河镇用。”

  “你有没有想过,这笔钱是指定用途的?转拨到柳河镇,不符合规定。”

  方明远低下头,盯着桌上的木纹。

  “想过。但我觉得,都是用在县里的项目上,不算违规。”

  魏志强没有追问,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。

  “觉得不算违规”——不是不知道,是明知故犯。

  在官场上,最可怕的不是不懂规矩,是懂规矩但觉得可以不守。

  方明远说了将近一个小时,把柳河镇的主要问题都说了一遍。

  方志文怎么跟他汇报的,他怎么签的字,钱怎么拨下去的。

  每一条都有时间、有地点、有参与人。

  但他没有提老聂,没有提省城那些资产,没有提他让郑海过户房子、转移资金的事。

  他说到柳河镇的问题为止,像画了一条线。

  线这边是柳河镇,线那边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一切。

  魏志强等他停下来,问:“就这些?”

  “就这些。”

  魏志强沉默了片刻,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,放在方明远面前。

  方志强在省城的房产登记信息——

  四套房子,每套的面积、地址、购买时间、产权人,清清楚楚。

  有些产权人是方志强,有些是方志强的妻子。

  购买时间集中在2021年到2023年,正好是柳河镇那1160万流出的时间段。

  “方明远,方志强在省城的这四套房子,你怎么解释?”

  方明远盯着那些纸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那些资产,在方志强名下。跟我没有关系。”

  魏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  “方志强是谁的堂弟?”

  方明远没有回答。

  魏志强没有追问,又抽出几张纸,放在方明远面前。

  方志强的三家公司——商贸公司、装修公司、建材公司,注册资金加起来一千万。

  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写字楼,跟宏达商贸的注册地址只差几个门牌号。

  法人代表是方志强和他妻子。

  “方志强的这些公司,你怎么解释?”

  方明远低着头,不说话。

  魏志强又抽出几张纸。

  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图——

  从宏达商贸到方志强的装修公司,从方志强的装修公司到宏信咨询,从宏信咨询到境外账户,从境外账户到东南亚赌场,从赌场到度假村项目。

  每一条线都有金额、有时间、有账户名。

  这张图,魏志强让人完善了一整夜。

  把所有的资金流向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这笔钱,从宏信咨询出去,进了东南亚一个赌场,然后变成了度假村项目的投资。方明远,你觉得组织会相信这些跟你没关系吗?”

  方明远盯着那张图,手在发抖。

  他认识这张图上的每一条线、每一个账户、每一笔金额。

  那些钱,是他看着方志文一笔一笔转出去的。

  他知道它们去了哪里,知道它们最后变成了什么。

  但他不能说,说了,方家就完了。

  说了,就会扯出老聂……

  “方明远,你看着这些证据,还不说吗?”

  方明远低下头,盯着桌上的木纹。

  “方明远,你是党员,你是领导干部。你知道这些证据意味着什么。”

  方明远没有说话。

  他当然知道,他比谁都清楚。

  这些证据,够他进去坐很多年。

  但他说了,方家就完了。

  如果把老聂供出来,方家就不仅仅是“完了”的问题了。

  魏志强没有逼他,站起来。

  “方明远,我给你时间想。想清楚了,随时叫我。”

  他转身走出了谈话室。

  小胡合上笔记本电脑,跟在他身后。

  门关上了,方明远一个人坐在里面,长长的叹了一口气。

  方志强的房产、公司、资金流向图。

  每一张纸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胸口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  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,这些证据摆在这里,他赖不掉。

  但他不知道,开口之后,方家会变成什么样。

  如果他把老聂供出来,老聂会不会动方家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不敢赌。

  方明远低下头,趴在桌上。

  肩膀微微发抖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  ……

  魏志强走进韩玉明办公室,把方明远交代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。

  柳河镇的问题,方明远承认了——方志文汇报过,他签了字,钱拨下去了。

  但那笔300万的省拨专项资金,他只承认是自己让杜建国转拨的,不承认有其他目的。

  省城的资产,他一概不认,说跟他没关系。

  韩玉明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他在保人。”

  “是的。他在保自己,也在保后面的人。省城那些事,他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
  “证据给他看了吗?”

  “给他看了。方志强的房产、公司、资金流向图,都给他看了。”

  “他什么反应?”

  “不说话。”

  韩玉明沉默了片刻。

  方明远不开口,但他知道方明远迟早会开口。

  问题是,要等到什么时候?

  拖得越久,变数越大。

  省城那些人,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、串通口供、甚至逃跑。

  “继续审。一定要让他开口。”

  魏志强点了点头。

  “韩书记,如果他一直不开口呢?”

  “不会的。他是聪明人,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。

  等他意识到自己扛不住了,他就会说。

  你把那些证据再整理一下,明天继续给他看。

  一遍不行就两遍,两遍不行就三遍。

  让他知道,我们手里有东西,他赖不掉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还有。”

  韩玉明看着魏志强,提醒了一句:

  “方明远的案子,不仅仅是晴顺县的事。他背后还有人。那些人,要一查到底。”

  魏志强心中一凛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  韩玉明靠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,心中默默念了一句。

  “省里……看来得去一趟省纪委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