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背熊腰的散修正蹲在路边系鞋带,随手把啃完的鸡骨头扔在地上,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一个大妈已经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,竹棍往地上一指:

  “你!

  鸡骨头乱扔!

  罚款五文!”

  那散修满脸通红地站起来,从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五文钱,双手奉上,嘴里还连声说:

  “下次不敢了。”

  大妈撕了张罚单塞进他手里,一挥手:

  “下次再乱扔垃圾,罚款翻倍!”

  散修连连点头,灰溜溜地跑了。

  裴子瑜看得啧啧称奇,连连摇头感叹:

  “林大人,老夫当了这么多年官,不睡随地扔垃圾了,就算是随地大小便都没人能管住。

  这些武林人士个个桀骜不驯,到了你这连海县,竟然比京城城的百姓还规矩。

  你用的什么法子?给老夫传授传授?”

  林默谦虚地笑了笑:

  “裴大人谬赞了。

  下官哪有什么法子,不过是把规矩贴在城门口,犯了规就罚,不服管就抓。

  这些人虽然桀骜,但也不是傻子,挨了几次罚自然就老实了。”

  裴子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

  “能把规矩立起来让人服,本身就是大本事。”

  到了县衙正堂,林默屏退左右,只留裴子瑜两人落座。

  茶刚沏上,裴子瑜便开门见山:

  “林默,老夫这趟来,一是看望你,二是为了神兵。

 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,说你这连海县有绝世神兵,能在数百里外一击毙杀一流高手,合欢宗宗主就是死在这东西上。”

  林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脸上闪过错愕。

  这尼玛传的也太邪乎了,怎么变成百里了,那不成弹道导弹了?

  随即他叹了口气,放下茶盏,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无奈:

  “大人,下官跟您说实话,那都是谣传。

  黑石沟之所以能打赢,靠的是对方轻敌,加上地形优势,下官手里真没有外面传的那种能在几百里外取一流高手性命的宝贝。

  合欢宗宗主是被他们自己人内斗打死的。”

  裴子瑜盯着林默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置可否。

  沉默片刻后,他换了个方向:

  “好,神兵的事老夫不勉强你。

  但还有一件事,眼下朝廷命老夫平定河州境内的叛乱,老夫带兵在西部打了两场,都败阵而归。

  再这么下去,头上这顶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。

  你的飞虎队,能不能借老夫用一阵子?”

  “大人有所不知。

  飞虎队不是朝廷的正规军,只是一群连海县本地流民自愿组成的护卫队,说白了就是民兵。

  他们只会保护连海县这一亩三分地,让他们出县打仗,恐怕有负大人所托。”

  裴子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:

  “那人不能借,那种不用点火绳就能隔着老远取人性命的火枪,能不能借老夫一批?”

  林默摇头:

  “刀剑盔甲,大人要多少下官给多少。

  连海县的铁器甲胄比官造的好,这些下官都可以做主拨给大人。

  但火枪……

  请大人恕罪,确实不行。”

  裴子瑜腾地站起来,脸色铁青:

  “林大人!

 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县令的?

  当初清雪送来荐书,我二话不说就给你安置了一个县令!

  后来你在连海又是修城又是招兵,朝廷里有人参你的本子,是老夫压下来的。

  如今老夫不过借你几支枪,你就推三阻四?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上官!”

  林默也站起身,语气依旧不卑不亢,但姿态放得极低:

  “大人息怒。

  正是因为我记得大人的知遇之恩,才主动提出出粮出装备。

  苍梧县的粮仓下官可以全部支援大人平叛;

  连海县最好的铁甲和刀剑,大人要多少下官给多少。

  但人和枪,下官真的不能借。

  连海县刚刚站稳脚跟,江湖人、海盗、邪教魔门个个虎视眈眈,飞虎队离开连海一天我都不放心。

  请大人体谅下官的难处。”

  “难处?你能有什么难处?

  你这连海县如今比河州城还气派,城墙比河州城还高,街上那些武林人比河州城的百姓还规矩,你有什么难处!”

  裴子瑜一甩袖子,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。

 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,

  “林大人,你好自为之。”

  林默给刘四使了个眼色,刘四连忙小跑着追出去:

  “裴大人慢走!

  小的送您!

  您慢走!”

  出了县衙,走到半路,裴子瑜停下脚步,转身让身后送行的刘四安排几间客房,他要住上几日再走。

  刘四不敢怠慢,立即给裴子瑜众人开了连海客栈最好的套间。

  刘四走后,裴子瑜站在房间里,对着墙上的电灯和窗边的玻璃窗发了好一会儿呆,然后把随行的师爷叫进来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
  第二天,裴子瑜换了一身便服,带着手下在连海县城又转了起来。

  炼钢厂的高炉烟囱冒着灰烟,远远能听见轧机碾压钢板的轰鸣。

  港口那艘铁灰色的巨轮正在装卸海鲜,码头上搬运工喊着号子把一箱箱水产往马车上搬。

  学堂里一群孩子跟着先生念乘法口诀,清脆的童声从玻璃窗里飘出来。

  最让他心惊的不是这些,而是在茶馆里随口问的那句话。

  他在靠近城门口的茶摊上坐下,要了一壶粗茶,跟旁边一个喝茶的老汉闲聊了几句之后,随口问道:

  “老哥,你们这县令怎么样?”

  那老汉立刻放下茶碗,浑浊的老眼里放出一股子虔诚的光:

  “你说林大人?神仙下凡!

  老汉活了五十多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好官。

  以前这连海县穷得连官差都养不活,三天饿九顿,林大人来了以后呢?”

  他掰着手指头数,

  “第一件事,开粥棚,管饭,管饱。

  第二件事,修路,这路你走了吧?

  以前一下雨全是泥巴,现在下雨天出门鞋都不湿。

  第三件事,建学堂,我那小孙子现在会背乘法口诀了,乘法口诀你听过没?

  一一得一,二二得四……”

  旁边几个茶客听到话头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补充:

  “还有矿山!

  老汉我在矿上干活,一个月发一两银子呢!”

  “那铁船你看见没?

  不用帆不用桨,在海上跑得比鱼还快!”

  “城里那电灯,天一黑自己亮,都不用添油!”

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说到最后,一个老妪拍着大腿总结:

  “林大人就是神仙下凡来救咱们的,谁要说林大人不好,我老婆子第一个跟他拼命!”

  裴子瑜端着茶盏,心里的凉意一层一层往上泛。

  有才,有兵,有民心。

  连海县不向朝廷要一文钱,不靠朝廷拨一兵一卒,完全是个独立王国。

  更可怕的是,林默根本不怕抗命。

  昨天在县衙,他当着面拒绝了借兵,又拒绝了借枪,态度恭敬但寸步不让。

  一个县令敢跟上司这样说话,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他手里攥着的筹码比上司还多。

  林默显然是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