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清晨,韩序巡田的时候,忽然发现靠近水沟边的两垄黄芽草少了几株。
不像是枯死的,像是被什么动物从根部咬断,断口还是新鲜的,边缘整齐,像是一排细密的小齿咬断,不是牛羊那种大型动物啃的。被咬断的那几株正好是木属性灵气最充足的药苗,整片药田长势最好的几株。旁边那些灵气不那么足的,还有几株刚刚钻出泥土、还没长开的幼苗,一株都没被碰。
韩序蹲在田埂上,又观察了一下断口,上面还有一些湿润的汁液,由于发现不久,汁液尚未晒干,因此推断时间不长,应是昨晚半夜到今天天亮之间发生的事。
他没有立刻就是追踪,先把被啃坏的位置在册子上标注清楚,记录完毕又沿着药田走了一圈,确认没有其他被破坏的药苗。田里除了那几株被啃了的药苗外,没有什么其他的踩踏痕迹,只是泥上有几道很轻的小爪子印,印痕很浅,步幅不大,一路沿着水沟边缘前进,进出路线清晰,没有刨土的痕迹,没有乱窜。体型不大,应该是很熟悉山上的环境。
韩序拿出墨芯笔,在损耗记录上添了两行:卯时与辰时之间,黄芽草四株被小兽啃食,沿水沟进入,只选木属性灵气充足药苗啃食。未知是何小兽,待查。写完抬头时,发现杜成已经巡查到了地头。
杜成在远处便看到韩序蹲在田边翻着损耗记录,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,这才径直来到了韩序这边,到了跟前,看着韩序的损耗记录,又蹲下仔细观察那几株被啃食的药苗,看了片刻便站起身,排掉身上的泥土。
“宋执事前日刚让你继续看管这片药田。”他将记录损耗的册子翻开,语气沉重,“不过三日,便出了问题,即便不是你的原因,但是也脱不了干系,你可明白?”
韩序应道:“明白。”
杜成看着册子上的标注:位置、损耗数量、小兽特征、爪印方向,标注得毫无遗漏。点了点头,将册子合上。
“先将规矩说清楚,这几日栖霞峰外圃损耗,你的药田一直未有红字,今日损耗,按规矩,都要记载管田之人头上,若是查不出原因,还是要你来扛。”他看着韩序,“我不是为难于你,外圃每一笔损耗都要记账,宋执事每月对账之时,每一笔都要有交代。”
韩序把那几株药苗的断口拿给杜成看道:“我无意推脱责任,我的意思是最好先查清根由,是山上的野生山兽,还是灵兽,亦或是有人故意,后面有可能还会回来。先把来源查清楚,再按规矩行事,这样更便捷些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其中一株断面干净的药苗说:“还有一事,这四株药苗都是木灵气最足的嫩苗,旁边灵气稍浅的都未动,普通山兽不会特意挑选,碰到什么吃什么,这只专门挑选灵气充足的药苗下口,应当不是普通山兽。”
杜成盯着断口看了一会,说道:“那我给你半日时间,查出缘由,查不出来,损耗就计你头上。”
韩序收回册子,开始顺着爪印痕迹往外走。
他沿着水沟边缘向外走了几步,爪印从沟边进入,一路贴着沟壁走,绕过了低处的那两条垄,径直到了被啃坏的幼苗那垄地,来路和去路是同一个方向,说明它没在田里逗留,是认准了方向来的。沟边泥里掉落了几根青灰色的短毛,不足半寸长,较软,沾着一些黄芽草汁液,他用指尖捻起一根,对着晨光看了一眼,根部还连着有点极小的皮屑,应是蹭落的,不是自然脱落。
韩序凝神看向指间的短毛,识海中的补天图录微微一动,几行文字随之浮现:
【青绒狸体表短毛】
【脱离时间:约两个时辰】
【附着物:黄芽草汁液、少量皮屑】
【状态:受外力摩擦脱落】
【信息不足:无法确认个体状态】
青绒狸,不知是何动物,他将细毛夹到册子里面,然后凝神看向被啃食的幼苗:
【黄芽草残株】
【木属性灵气被吸食】
【残留气息为一阶灵兽】
韩序蹲在田埂上看着提示,一阶灵兽,冲着药苗的木属性灵气而来,不是饿了。韩序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,如果灵兽身体健康大约不用跑到药田来专门啃食草药,自己就可吸纳灵气,专门跑来找木灵气充足的药草啃食,应该是出于自我本能。
赵小满这时拎着水桶经过,看见韩序蹲在地头,放下水桶便凑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株被啃的药苗,吸了一口气,“你这运气,这才刚把药田弄好,就摊上这事儿?”
韩序将那根青灰色的细毛拿出来给他看:“你帮我看一下这个毛。”赵小满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毛的软硬和长度,又蹲下来看了看爪印,皱着眉头想了想。
“这毛我好像见过。”他把细毛还给韩序,向着鸣岐峰指了指,“鸣岐峰养了不少灵兽,看家护院,驮东西的,也有些弟子会养些小灵兽当做灵宠,有些毛色就是这种青灰色的,偶尔会有几只不老实的跑过来偷吃,一般不会跑远,吃几口就回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看了看被啃的药苗:“不过灵兽偷吃,事后主人一般都会回来赔偿,你若是找到灵兽,莫要伤了它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若是伤了,有理也变得没理了,杜头儿这人你也知道,嘴上把规矩说得明白,但真到事儿上不会让你白扛的,你把事情查清楚,他自然知道怎么做的。”
说完拎着桶走了,走出去没多远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水沟下面有块洼地,草挺密,比较潮湿,你可以去那边看看。”
韩序照着赵小满的话沿着水沟走了不到一里路,拐进了一片洼地,两边野草又密又高,有些都没过了膝盖,脚下全是湿软的泥土和腐败的落叶,空气中一股泥土气息和腐草味道。这里平时没人过来,离着药田太远,路也难走。小满说得没错,这个潮湿隐蔽的地方,正好适合小动物逃跑隐藏。
终于,韩序在一丛浓密的湿草后面发现了它。
蜷缩成一团的青灰色毛发,体长不到一尺,毛色青灰,中间还夹杂着一层很浅的银色底绒,耳朵圆圆的,比狐狸耳朵短,尾巴蓬松,四腿细瘦,爪子上面沾满了湿泥。嘴巴上沾满了作案证据,边上黏着一小片干了的黄芽草汁液,绿绿的。他的腹部一起一伏,频率较快,呼吸急促,不像是跑累了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腹,每次呼吸都要特别用力。
那双小眼睛看到他。漆黑的瞳孔回缩了一下,本能地想要逃跑,想要用力地撑起前腿逃跑,但是后腿蹬了两下就软软地歪在地上。它张开嘴,呲着一排细密的小门牙,那排牙齿正和药苗端口上的齿印一模一样,嗯,这就是作案工具了。它想要表现得凶狠一些,但是呲牙呲了一半就被一阵急促的喘息打断了,嘴合不上,只能喘几下,再闭上。
韩序没有继续向前走,蹲在小兽前面几步,放低身子,将手慢慢摊开,向它示意自己的手里什么都没有。小兽似乎有些通晓人性,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,没有感受到敌意,腹部的呼吸还是有点快,但是呲牙的动作收了回去。
韩序在识海中召唤图录,扫向小兽,淡金色的提示信息浮现出来:
【一阶下品灵兽】
【状态:气息不稳】
他没让图录继续扫描,眼前这两行,加上之前在药田的判断,已经可以确定:这只小兽跑到外圃,挑了灵气最足的几株黄芽草嫩叶吃了,不是因为饥饿而偷吃,应该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,本能地寻找能帮助它缓解的草药。
远处山坳方向隐隐传来几声哨响,远远地隔着一座山头,听不太清晰。中间夹着一两声呼唤,哨声短而急促,一声连着一声,不是巡山的信号,更像是在呼唤什么东西。
韩序站起身,朝着哨音方向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青灰色小兽,它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,只是把身体往一起缩着,好像是怕冷似的打了两个哆嗦。
他没有伸手去碰小兽,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衫折了几下,搁在离小兽大概一步远的草地上,然后后退几步,站在旁边,朝着哨音传来的方向等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