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鹤看着左乐，欲言又止：
“她每天都有一些发作的时间，这段时间很痛苦……”
沈鹤顿了顿，伸手把那半开的窗帘拉得更拢了些，像是怕漏进来的光会烫着孩子。
这个举动明显有点不太对劲。
不过沈鹤显然没打算继续隐藏什么，他继续说道：
“荷光教会的吴冕之跟我说，圣水能够压制它扩张的速度，但治不了根，不过只要不继续恶化，就能多撑几年，撑到……”
沈鹤没把话说完。
那句‘撑到有新药出来’或者‘撑到她长大’，都没说出口。
左乐也没有追问，一个镜空院学系导师的薪酬确实很高，但要一直负担昂贵的圣水，显然是不可能的。
此刻，左乐才能理解当时自己找沈鹤借钱时，他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。
更离谱的是，沈鹤在这种情况下，居然还借给自己了。
“老师，我能做什么？”
左乐说这话的时候，半握住拳头，将手放在了桌子上，语气很平静。
以左乐的心智，其实站在这里看到了沈月笙的情况，他就已经猜到自己来这的意义。
左乐没有任何的迟疑，因为他对这个世界世俗规则并不敏感。
他不会束缚于永恒三戒的敬畏之戒。
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。
可到了这个时候，反倒是沈鹤犹豫了起来，他沉默了。
在左乐的视野中，一个完全没有办法的中年男人，沉默的走到了自己女儿床边。
看着女儿在某种力量的侵蚀下，不断的抽搐，扭曲，干呕。
他会痛苦吗？
不会。
他会对自己的女儿感同身受吗？
都不会。
因为此时的沈鹤，早就已经麻木。
可即使如此，左乐还是没有主动开口，他还是……
见‘死’不救。
面对他人的灾祸与困局时，理智上选择不干预。
一旦干预，就容易遇到高位对低位的能量倾泻与加持，倾斜与加持不对，必然反噬本身。
就像是他曾经遇到荼蘼时那样，荼蘼是身居高位的世家小姐，而沈鹤也是同样身居高位的学院导师。
他不能轻易触碰沈鹤的因果，除非……
对方向自己求救。
这一点，不管是荼蘼，还是自己老师沈鹤，都是一样。
这次的等待很漫长，一直持续了十多分钟，一直到床上的小女孩停止了抽搐。
沈鹤又盯着床上新留下的污迹看了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
“左乐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可以召唤虚空，对吧？”
“我不确定，但我可以试试。”左乐实话实说。
他平静的回应，反而让沈鹤有些应激，让那副向来严肃的面容，再次出现僵硬又难看的表情：
“我知道这样做不对，但是她太痛苦了，教会一直让我等新药，可我等不了，她也等不了了。
我三十岁才有这么一个女儿，我只是想让她稍微舒服一点，左乐，你明白吗？”
三十岁才有了一个女儿，如果放在现代社会，不算早，但也谈不上晚。
可放在奉行永恒三戒，传承之礼的暗星时代，那绝对算是非常晚了。
“我明白的，老师。”
左乐的回答看似轻飘飘，却给沈鹤内心那副不平衡的天平，继续增加了更沉重的砝码。
沉重到他开始抗拒自己为之奉行快四十年的永恒三戒之一，敬畏。
【敬畏：永远铭记暗星陨落带来的灾难，不得滥用力量。】
“左乐，你一直想要获得更强大的通灵仪式，对吧？”
“是的，老师，所以你需要我怎么做呢？”
左乐的话，明明是学生的顺从，但在此刻却如同恶魔的低语一般，让沈鹤渐渐地陷入沉沦。
沈鹤直起了有点驼背的身体，他昂起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没有什么沉重的发言，也没有什么幡然醒悟。
就好像是某个不起眼的下午，在机缘巧合之下，做出的沉默决定。
沈鹤再睁开眼时，目光扫过了整个房间。
窗台上晾着的换洗纱布，晾衣绳上挂着的小孩衣服，还有泡着汤水的搪瓷碗，和刚才他们还没吃完的米饭。
最后，他走到了自己的书架旁边，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，抽出一本书。
《危险之物》
明明藏在角落，却没有灰尘，显然沈鹤经常翻看这本书。
“老师？”左乐询问了声，却被沈鹤抬手制止。
他翻开了这本书，书页上还保留着少量的笔记，同时开口：
“通灵术的本质，越过空间与现世的‘频率匹配’，通灵师通过阵纹、灵力灌注、精神波动，将自己的存在频率广播出去。
一些生物或灵体若感知到与其共鸣的信号，便有可能响应召唤，跨越裂隙而来，但响应不等于服从。”
这是通灵学第一课的内容，也是沈鹤每年开学都会重复的话。
左乐点点头，予以回应：
“我知道，我能让它们感受到我的存在，但不意味着它们愿意听我的，契约无法建立，便是我一直失败的原因。”
寥寥几句，左乐便对原主的通灵学失败做出了总结。
而沈鹤也只是淡淡地点头。
“暗星陨落之后，这个世界上出现了大量的怪异生物。
在暗区腐化的黑兽，漂浮于天空伪装成星屑的星兽，又或者生物死后的灵体与宿怨。
通灵师通过通灵仪式与这些生物接触，交流，产生默契。
但默契并不牢固，所以两者的关系就需要契约约束，契约的约束多种多样。
以通灵师之血在仪式中形成物理的灵力纽带，名为血契。
以真名和誓言缔结，让通灵师和通灵兽之建立永恒之誓约，名为言契。
以灵力编织枷锁，将通灵兽锚定在灵魂仪式之钟，名为灵契。”
沈鹤说到这里，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左乐只感觉眼睛一晃，一阵阴风流过，周身的温度都下降了10度不止。
而沈鹤的身边，出现了一只飘零的魂体。
它完全是半透明的状态。
半透明的头饰，半透明的衣衫，半透明的裙摆，轻轻靠在沈鹤的脖颈处，安静而沉默，就像是个不会说话的温柔妻子。
幽鬼！
左乐早就知道沈鹤的通灵兽是幽鬼，但他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恬静美丽的形态。
“这便是传统通灵师的力量，也是每个传统通灵师都会走上的道路，复杂，繁琐，却又牢固。”
“所以，老师今天要告诉我的东西，不是传统通灵师的范畴？”
沈鹤点了点头，眼里满是欣慰与遗憾：
“左乐，你真的很聪明，反应也很快，好像回到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，这几年你钻了牛角尖，不过没关系，一切都来得及。”
左乐微微蹙眉，刚认识的时候？
这几年钻了牛角尖？
没等他多想，沈鹤这边便扶了扶手，幽鬼十分顺从地飘到了沈鹤后背，轻轻搂着他的脖子，像是个受气撒娇的小媳妇。
“有些通灵术，是不需要契约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