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主流舆论,清一色持批判态度。

  在文官集团与世家眼中,楚云这一手,触碰到了官场最核心的底层规则。

  地方封疆大员,是朝廷治理天下的基石。

  今日秦王能凭一己之意,当庭斩杀一名郡守,明日就能斩杀刺史、布政使。

  此法一开,天下地方大员人人自危,人心惶惶。

  所有人都在暗自担忧:秦王年轻气盛,杀伐过重,无视朝堂流程,长此以往,整个文官体系都会被他肆意碾压,无人敢任地方实职,天下吏治必将崩坏。

  更有不少老臣隐晦点出要害,私下低语:

  “郡守乃陛下钦授,秦王不经奏请、不经三司推勘,当众斩之,这是没把朝廷规制放在眼里,更是隐隐轻慢圣恩!”

  这句话一出,无数人暗自认同。

  先斩后奏是剿匪特权,不是擅杀地方大员的特权。

  楚云此举,明面上合规,实则打了整个文官集团的脸,更是给了朝堂绝佳的弹劾把柄。

  一日转瞬即逝。

  次日清晨,天开卯时,大钟鸣响,大乾例行早朝。

  午门大开,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列立丹墀,殿内庄严肃穆。

  乾帝端坐九龙帝座,俯瞰下方朝班。

  朝议开启,不等户部、兵部奏报日常政务,位列朝班前列、大皇子派系的几名官员,率先出列,躬身发声。

  “臣有本奏!”

  为首一名侍郎朗声开口,声音响彻金銮大殿。

  “秦王楚云,南下平叛期间,擅权妄为,滥杀朝廷命官!

  长乐郡守赖青德,纵使涉案,亦属朝廷钦命大员,当押送回京,经御史台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会审定罪,依规处置!”

  “然秦王恃天子剑之权,于万民观刑之下当庭处斩,擅灭其族,越权专断,坏祖宗法度,乱朝堂规制!

  臣请陛下追责秦王,警戒藩王,肃正朝纲!”

  话音落下,大殿气氛凝重。

  紧随其后,御史台三名监察御史联袂出列,依照朝堂仗弹规制,手持弹章,当庭纠劾,语气更为凌厉。

  “臣等附议,弹劾秦王楚云!”

  “殿下手握天子剑,初衷是授权剿匪,规避地方掣肘,而非授予擅杀朝廷大员之权!”

  “无中枢廷议、无三司勘案、无陛下御批,当众斩杀郡守、夷灭宗族,是无视王法、轻慢朝廷、僭越皇权!”

  “此例一开,天下州府官吏人人自危,吏治大乱,后患无穷!”

  一众御史躬身再奏,直指核心诉求:

  “臣等恳请陛下,收回天子剑‘先斩后奏’特权!剥夺秦王处决官员之权!”

  “若任由秦王如此胡作非为,不加约束,日后天下地方大员皆成鱼肉,任由藩王杀伐,国本动摇!”

  金銮殿内,落针可闻。

  百官目光纷纷投向其余四位皇子所在的朝班位置。

  二皇子、三皇子、四皇子、五皇子,全都静默垂首,无一人出列发言。

  他们心思通透,此刻站队弹劾,容易被老六记恨,从而引火烧身。

  最稳妥的选择,便是闭口不言,置身事外。

  大殿焦点,全部汇聚在龙椅上的皇帝。

  乾帝指尖扣着龙椅扶手,心底烦躁无比。

  他怎么也没想到,沉稳的楚云,竟如此头铁、如此鲁莽。

  当初他赐下天子剑、赋予先斩后奏之权,本意只是让楚云剿匪时不受地方官员掣肘,能自主处置匪寇、军中逃兵、战时奸细。

  他从未想过,楚云竟敢直接对郡守动用此权,当庭公开处斩,还当众夷灭九族。

  赖青德罪证确凿不假,但流程上,确实该押送回京三司会审,由朝廷明正典刑。

  楚云这一手,等于把实打实的把柄,亲手送到了御史台与政敌手中,让整个朝堂抓住口实群起而攻之。

  乾帝心中又气又无奈:老六啊老六,你打仗心思缜密,怎么在朝堂权衡上,这么冲动直白?你这是纯粹给朕出难题!

  他心里无比纠结,陷入两难死局。

  其一,先斩后奏的特权,是他亲口御赐、昭告天下的。

  今日迫于朝臣压力收回权限,等于当众打自己的脸,君无戏言沦为空话,皇权威信大跌。

  其二,如今正是平叛最关键的时期!

  楚云南下不久,刚刚打出摧枯拉朽的大好局面,民心军心才起来。

  若是此刻追责、削权,以楚云的性子,极有可能直接心生冷意,撂挑子停手不干。

  一旦秦王罢兵,刚刚压制下去的叛军势必死灰复燃,这是乾帝万万不能接受的结果。

  可反过来,若是完全无视御史弹劾、百官谏言,置之不理。

  文官集团会认定皇权偏袒藩王,法度形同虚设,地方官员人心惶惶,后续朝堂政令推行、地方治理都会处处受阻。

  两边都不能得罪,两边都不能彻底依从。

  两难之局,死死困住了乾帝。

  沉默数息,乾帝调整情绪,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官员。

  “诸卿所奏,朕已知晓。”

  “秦王擅斩郡守一事,确有逾矩之嫌。”

  此言一出,出列众臣眼中一喜,以为陛下要追责秦王。

  可下一刻,乾帝话锋一转。

  “但天子剑、先斩后奏之权,乃朕亲授,诏告天下,不可朝令夕改,损君皇威信。”

  “赖青德通匪资敌、贪腐叛国,罪证确凿,并非冤杀。”

  “此事原委、案卷证据,朕会钦点三司钦差南下,重新复核彻查。”

  “在朕核查定论之前,此事到此为止,朝堂之上,任何人不得再议、再奏、再纠劾!”

  他抬手一挥,终止所有争论:

  “退朝。”

  简短几句话,直接封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
  既承认楚云有逾矩之处,安抚文官御史情绪;又保住了天子剑权限,稳住秦王心态;用“南下复核”作为缓冲,暂时搁置争端,谁都不得罪。

  一众御史满心不甘,却不敢违抗圣意,只能躬身领旨退列。

  大皇子楚雄眉头紧锁,没能达成收回权限、打压楚云的目的,心中颇为遗憾。

  其余皇子依旧沉默,眼底各自暗藏心思。

  百官依次躬身告退,金銮大殿逐渐空旷。

  乾帝独坐龙椅,望着空旷的殿宇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  老六这一刀,斩了贪官,收了民心,却也劈开了朝堂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