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钦被孟语用电话请过来时，也多少有点意外，他不知道这不苟言笑、气场强大的女人是怎么忽悠秦建的。
他是带着无数首歌穿越到平行世界的人，可别人并不知道。在知道他写出《执迷不悔》的人眼中，得到的评价也不完全是——这人很厉害。
比如比他大几岁，从出道到现在已经写了近百首歌的方明，始终没把他这个非科班出身的人放在眼里。
张军和赵悦也都将信将疑，毕竟他们都只知道这件事，没有听过那首歌的旋律，没看见过歌词。
即便是认可他才华的许光、张璐、孟语和沈曦以及老板罗星雪这几人，也没有谁敢拍着胸脯保证：执迷不悔专辑，一定能在发行之后大爆，达成沈曦首张白金成就。
所以，在这种情况下，秦建敢把合约签到他名下，这勇气……可真不小！
到了孟语办公室，陆钦看着面色平静的秦建问道：
“秦哥，你怎么想的？直接签星雪，给你写歌的人不止一个，我什么名气都没有，你就不怕好不容易自由了、能复出了，结果又一脚踩坑里了？”
“我刚刚听了一遍《执迷不悔》的demo，我信陆老师的能力！”秦建认真回答。
孟语在一旁说道：“他是决定把合约签到你个人名下之后，我才给他听的。”
说着拿出一张刚刚她帮两人草拟，写在空白白纸上的合约要点，递给陆钦：“陆老师你跟秦建看看。”
陆钦接过来，坐在沙发上，和凑过来的秦建一起看起来。
孟语写的全是重要条款，无法律细则。
「合约签订之日起三个月内，陆钦为秦建打造一首单曲；两年内保证一张专辑。」
「陆钦负责秦建的艺人形象维护（包括形象包装、公关等事宜）、经纪代理（包括各种商演、演唱会等事宜）；陆钦可与第三方签订合约，共同维护艺人形象、签署经纪合约。」
「分成比例——通过歌曲发行、各种经纪活动产生的所有收益：陆钦占百分之七十；秦建占百分之三十。」
「歌曲版权永久归属陆钦，秦建永久有表演权。」
「签约年限：八年。」
前面两条，倒是没什么太大问题，陆钦前世不少金牌词曲人，都是这么干的。名字几乎不出圈儿，但在圈儿内却如雷贯耳，大家都知道某某厉害的歌手，就是这位大佬工作室旗下员工，是人家一手包装、打造出来的。
三七开也是很标准的“卖身契”，还有更狠的“二八”甚至“一九”。这种看似极为苛刻的合约，却依然有大把人愿意签。就是为了能在大佬的帮助下，迅速成名。被合约锁死的这些年，就当发扬传统——
徒弟徒弟，三年奴隶。
可问题在于，他这个老板，也是新人！在词曲家领域连三线都算不上，没有任何成绩证明过自己的超级新人。
而秦建，说是能接受新人合约，实际上却是个很厉害的歌手。当年如果不出意外，现在至少也是个当红二线，甚至有可能和公司的张璐一样，销量无限接近白金，成为准一线。
这种“师徒”倒挂，七三开、八年？他真愿意签？
陆钦思忖着，正欲开口，孟语站在那，看着秦建问道：“秦建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“孟总监，我没问题！”秦建说着，看向欲言又止的陆钦：
“我当年跟阳光的合约是十年，一九，任何权限都没有。孟总监帮我拟定的这份合约，八年、三七，我还拥有永久表演权，这已经不是新人合约，阳光的绝大多数人，合约都没这个好！”
秦建一脸真诚地说道：“要是陆老师不满意分成方式，我拿二……甚至一也行！”
不是，哥们儿，我要是许老师，你这么说我还能理解。
不过陆钦也明白秦建为啥答应，同样的“绝望”，他也经历过。
这位曾经的准二线歌手，如今已经彻底跌落到尘埃、深陷泥沼，四周没有任何能让他抓住的东西，哪怕是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没有选择。
要么加入星雪，和众多签约歌手竞争，既没有太好的推广资源，更拿不到能让自己获得提升的歌曲。
要么赌一把。
陆钦心里思忖着，咽下了把分成和年限改一改的话。
既然秦建乐意，他便顺水推舟，合约这东西，不代表签一次就永远不会变。
比如沈曦，从出道到现在，至少得改过两三次。
资本家嘴脸是丑陋，但大多也都明白合作共赢的道理。即便是阳光，对待一线以上的艺人也都很“大方”。
孟语那张清丽脸上，露出一抹淡淡笑意，说道：
“陆老师可能对业内一些规则不是很了解，大概是觉得拿多了。”
秦建赶忙摆手：“不多不多，凭借陆老师写歌水平，这条件，已经很优厚了！非常感谢孟总监，就这个合同，我认！”
陆钦点点头：“行，那就这样签。”
孟语做事干脆利落，见两人都没异议，直接让法务起草正式合约，顺便又让人起草一份星雪和陆钦合作的合约。
后面这个需要点时间，前面的简单，双方签订之后，秦建满心欢喜地回去等通知——
他说他这段时间也还得继续唱，什么时候陆钦有创意，或者有合适他的歌，随时打小卖店的电话。
陆钦没提给秦建保底工资，他知道那是一个男人最后的遮羞布。
孟语很快拿出陆钦与星雪的合作协议，陆钦看过之后，觉得没什么问题——
星雪承接陆钦名下艺人的录制、发行、各种商业活动与广告代言业务。提供包括不限于经纪人、车、服装、商务谈判、法务等各项支持。
其中录制、发行以及商业活动需扣除成本费用。双方七三分账，陆钦七。
说实话，这种条件，再加上之前给他和许光一样的待遇，差点让陆钦认为星雪娱乐是开善堂的。
然而这还没完。
“陆老师，如果你精力足够的话，公司还有不少新人，我个人觉得都不错，他们合约签在公司，实际发展并不好。如果可以，我推荐几个到你这边，以后你就是他们的老大，给他们写歌……”
陆钦嘴角微微抽了抽，半开玩笑地问道：
“语姐，您到底是哪边的人？”
孟语撇撇嘴，秦建走了，她办公室这会儿也没外人，所以“直言不讳”地道：
“你这人太懒，进公司这么久，就给沈曦写了一首歌，还是看在十万块钱的面子上，不给你足够好处，你这头懒驴能认真拉磨？”
驴？
你要是这么说，那我不好否认。
孟语的语气认真起来：“你觉得星雪是一家什么公司？就是你还没来之前，你对星雪的印象是什么？”
陆钦略一思忖，道：
“影视公司！出过很多经典电影，也有不少伴随我长大的电视剧。”
“你看，这就是问题所在，星雪在音乐领域就是个纯粹的新兵，知道星雪的人，没人会把它当成和音乐有关的公司。”
孟语有些无奈：“罗总……嗯，就是罗星雪父亲，星雪娱乐的创始人，集团董事长，旗下有很多产业，影视只是其中一块版图。”
“他把公司交给女儿之前，主要也是几个副总在打理，现在这家公司，完全由星雪，咱们的美少女总裁负责。”
“星雪从小就喜欢听歌，她那种家庭出身的孩子，赚钱从来不是第一目的，只要公司不亏钱，她就很开心。咱们公司的工资，上到管理层，下到保安、保洁，都是业内最高。”
“前几年她刚接手时，无论公司内部，还是外面，都有许多质疑声音。尤其增设音乐板块这件事，一众高管、小股东们，几乎都是反对的。所以她找到我和许老师，说赚多赚少不重要，赔点也没事。”
“只要能在音乐领域将‘星雪’品牌成功推广出去，几年内打造出两个一线歌手，就算赢了！”
“许老师在乐坛虽然地位很高，也捧红过很多人，但他的风格，并不适合当下主流年轻群体。张璐就是他弟子，发展路线也不是纯流行的风格。”
“只要你有能力捧红身上打着星雪标签的歌手，你和星雪就是双赢！”
听完这番话，陆钦终于明白，为啥孟语会在觉得他是个人才之后，顶着那么大压力，被人说疯了、胡搞乱搞，也要给他和许老师一样的待遇。
“公主”想要证明自己，孟语这个“陪公主读书”的总监，也想通过这种不计成本的方式，将星雪音乐的品牌打造出来。
而他不过是适逢其会，正好赶上。
成为这两个女人棋盘上那颗重要的棋子。
……
秦建骑着一辆有点破的二八大杠，一路风驰电掣回到自己租住的地方，把车锁好，一头扎进房东开的小超市。
走到收银台，抄起电话座机，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那是叶岚支教乡里唯一一部电话，在学校旁边的乡政府。
电话很快被人接起，带着浓浓方言的声音传来：“你好，请问找哪位？”
秦建一张嘴，居然也是那边的方言：“麻烦您帮我叫一下旁边小学的叶岚老师，我是她家人。”
“哦，您十五分钟后再打过来。”那边听是找叶老师，态度很客气。
电话挂断。
今年六十出头，穿着大背心，手里拿着个蒲扇坐在门口马扎上的房东大爷扭头调侃似的问了句：
“一身喜气，这是遇到啥好事儿了？”
秦建嘿嘿一笑：“大爷，我签公司了。”
“唱歌的公司？”
“对。”
“呦，那了不得，是不是要不了多久，就能当大明星，在电视上看见你了？”
房东大爷不听流行歌，不清楚这个胡子拉碴的青年曾经是个挺火的歌手，此刻满是为他高兴的语气。
“哈哈，哪那么容易成大明星？”
和房东大爷扯了会淡，眼看着到了十五分钟，秦建迫不及待地再次拨过去，这次接听电话的声音柔和甜美，标准的普通话——
“你好。”
“岚儿，是我，我签约星雪了！一个非常厉害的音乐人愿意为我量身打造歌曲！”
“真的吗？阳光那边……”
“不用管他们，星雪的背景不怕他们，我很快就能好起来！”
“嗯，我信你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还有两个月，其实现在也能走，但我得把新来的老师带出来，她还不太习惯。两个月之后，我就去找你。无论你怎么样，我们都直接去领证，我和我爸妈也说完了，他们说让我自己拿主意。”
“岚儿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！”
“没事，我就算不唱歌，当个培训班的音乐老师总没问题。实在不行，去商场卖衣服也能养家。好啦，电话费太贵，不说了，你在那边好好的，做事别冲动。等我。”
电话挂断。
秦建还有些恋恋不舍地握着话筒，眼圈儿稍微有点红。
听起来，这就像是两个相互支持、信任的恋人之间一次很寻常的沟通。
可实际上，这是今年过年后，两人通的第一个电话，平时都是写信。
不是不想念对方，而是话费太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