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染默默望着他冷肃又专注的侧脸,眼里满是欣赏和疼惜。

  她放下书卷,走到外厅,沏了一杯茶,端进去轻轻放在他面前。

  而后,走到砚台旁研墨。

  谢承渊顿笔,沉凝在奏折上的目光,落在她沉静的脸上,“阿染,你去歇着吧,让下人做这些就好。”

  “我没事做,想陪着你。”苏染唇角微微上扬,眼里漾起好看的笑意,手上继续着研墨的动作。

  她清楚地知道。

  他是觉得亏欠自己,将原本在书房处理的政务,搬到卧房,只为和她多一些共处的时间。

  他想和她共处一室。

  她陪着他就是嘛。

  谢承渊放下毛笔,拿过她手里的墨锭,搁在砚台边上,大手一伸顺势拉她坐在腿上,坚实的胸膛紧紧贴着她柔软的身躯,双臂牢牢将她圈在身前,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,又拿起毛笔,不疾不徐在奏折上书写着。

  苏染坐在他的腿上,从他紧绷的脊背感受到他心里的不安。

  那是对父皇的忧心。

  但墨笔起落间,民生奏报,官员任免,军务边报,户部钱粮等处理起来从容不迫,又游刃有余。

  落笔果决,毫不拖泥带水。

  那份沉稳的掌控力仿若是刻在骨子里一般。

  半晌,苏染微微侧过身,“阿渊,奏折还有一摞高,你要抱着我批完所有吗?”

  谢承渊睨她一眼,“你方才不是说没事做吗?”

  “那也不能一直坐你腿上啊。”

  “那怎么了?”

  “会影响你处理朝务。”

  “不影响,你在我更安心。”谢承渊说完,复又垂眸写了起来。

  “惠宁进来看到怎么办?”苏染警惕地朝门外看去。

  “她若进来之前不敲门,日后也不用在宫里待着了。”

  正在这时。

  外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渐渐逼近乾明殿卧房。

  步伐声止在殿外。

  北夜的声音传了进来。

  “殿下,雪谷主找到了。”

  声落,屋内两人对视一眼。

  惊喜之余。

  苏染当即跳了下来。

  谢承渊蹭一下子起身,拉着她就向外走,视线直直盯着院门。

  目之所及。

  一道白色的身影拐了进来。

  “真想不到,我竟是如此重要。”雪无香的声音由远及近,语气里带着几分诙谐的意味。

  谢承渊抬步过去,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
  “雪谷主千里奔赴,辛苦了。”苏染看着他潦草的样子,险些失笑,但极力压制住,脸上露出礼貌性一笑。

  来人一袭白色长衫,些许脏污,尘灰覆面,几缕发丝凌乱垂在脸上,下颌和唇上冒着黑胡茬。

  匆匆一扫。

  很难将他和谷主挂上钩。

  若非她在灵隐谷待过三个月,当真分辨不出眼前人就是谷主本人。

  雪无香看着面前一对璧人,不禁感慨。

  受他们耳鬓厮磨的刺激,他出谷去寻佳人,一圈下来没寻到人,反倒被“请”进宫,又回到他们身边。

  兜兜转转,终是避不开。

  “大婚不给我发喜帖,有事了,第一个想起我。”

  “主要考虑灵隐谷只医苍生,不问朝堂,且你行踪不定。现在派出所有暗卫找你,是无奈之举。”谢承渊掩嘴轻笑,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歉意。

  “说到暗卫,我真的有话说。”雪无香指了指自己,自嘲一笑,“从未这么邋遢过,你的暗卫不给我洗脸时间,也不给剃胡子时间,吃饭也在路上,一个饼子就打发我。我是风雨兼程,连夜赶路,直奔皇城而来。”

  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
  他堂堂灵隐谷谷主受这气?

  这完全是看在他谢承渊的面子上。

  不过,他真感叹他暗卫的力量,犄角旮旯都能将他翻出来。

  还真是不容小觑啊。

  “怠慢之处,你海涵。”谢承渊熟稔一笑。

  “到了你的地盘,本谷主能不海涵嘛?”雪无香收了几分笑意,耸了耸肩膀,“我知道你们着急,但我现在浑身脏兮兮的,难受得很。能不能给一点时间,允我简单沐浴一下,洗个脸,剃个胡子,再吃顿饱饭,可以吧?”

  “北夜,将东院偏房收拾出来,备水备饭,立刻。”谢承渊发号施令道。

  “是。”

  雪无香被带到东院。

  不过一炷香时间。

  他跟着北夜回到乾明殿前。

  一袭白衣,发丝梳得一丝不苟,胡茬剃净,眉目清俊朗逸,眼里多了几分锐气。

  一改方才的邋遢,完全恢复在灵隐谷时的模样。

  “殿下久等了,有些话我想说在前头。”

  “你讲。”

  “我知殿下着急寻我,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。我是能压毒,但不是所有毒都能压。至于陛下的毒,我真不知能不能解,毕竟我不是万能的。”雪无香迎上谢承渊焦灼的目光,坦诚直白道。

  空欢喜一场,最令人难受。

  有些事情先讲清为好。

  免得到时双方难堪,不好收场。

  “你放心,孤不会迁怒于你,但请你务必尽心。”谢承渊语速不快,一字一顿道。

  “殿下放心,医者仁心,不欺君,不欺心。”雪无香眸色清亮,言辞恳切道。

  达成一致后。

  几人前后去了养心殿。

  太医们正在院里煎着汤药。

  整个院子上方飘着浓郁的汤药味。

  雪无香鼻子轻嗅几下。

  寒髓散?!

  他跟着谢承渊和苏染走进殿内,视线快速扫视榻上的天启帝,先是观其面,又扒开他的眼皮查看一番。

  而后,在榻边蹲下,手搭上他的脉搏,开始探脉。

  起初,他的面色还算沉静。

  但,转瞬即逝。

  他的脸色倏然一僵,呼吸一滞,眉头深蹙,指腹微微加重,继续细细探脉。

  谢承渊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,在看到他蹙起的眉头时,心头一紧。

  苏染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。

  须臾。

  雪无香收回手,缓缓起身,神情复杂地看着谢承渊。

  还记得五年前,他因眼前人身中剧毒,被秘密带进东宫的场景。

  那时他给他封印压毒,吊他一命,若非如此,眼前人早就一命呜呼了。

  现在又轮到他爹天启帝中毒。

  这接二连三的毒啊……

  长在帝王家真是不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