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走进囚笼。

  谢礼立刻警醒起来。

  他浑浊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另两人身上。

  目之所及——

  太子妃唇角轻抿,眉头紧蹙,眼神凌厉如刀锋般冷硬,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杀意。

  而另一侧陌生面孔的男人,一袭白衣,双眼微眯,眼底道道寒光射出,似是要将他凌迟一般。

  他在茫然中转过头。

  忽地。

  下一刻,谢礼本已转过的头,猛地回看过去,目光复又落在那个陌生男人的脸上,眯着眼死死盯着他看。

  突觉些许熟悉。

  渐渐地,这张脸与记忆里的那张染血的脸重合起来……

  他的身子一震,瞳仁骤缩,颤了又颤。

  “……你,你是?”

  “诚如你心里猜想,灵隐谷谷主雪无香,林知越之子,”雪无香满目冷厉,声音冷冽无温,“林岑。”

  “还有我,十九年前尚在襁褓里的女婴,林知越之女,”苏染面色冷凝如霜,眼底寒意乍现,“林漾。”

  闻言。

  谢礼脸色骤变。

  他的视线在兄妹两人身上来回徘徊。

  二十年前,他在林府做过客,与林将军夫妇多次接触过。

  细细看去,眼前谷主的气度与林知越如出一辙,太子妃的眼尾弧度与她娘毫无二致。

  他认出来了——

  “你们果然没死。”

  “让你失望了。”苏染道。

  “哈哈哈……”谢礼笑得疯癫,一时忘记胸腔震动带动周身的痛感。

  当年他要斩草除根,派人追杀被副将救走的兄妹俩。

  只是天不遂人意。

  最后只斩杀带走兄妹两人的副将和嬷嬷,没能见到两个孩子的半点身影。

  他原以为两个孩子没有生存能力,定是凶多吉少。

  不想。

  一个在灵隐谷。

  一个在永安侯府。

  原来,这一生,他一直在输。

  没能斗得过当今陛下,是他技不如人,可两个小娃娃都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。

  想想真是讽刺啊。

  雪无香腰间利剑出鞘,手腕一转,直刺谢礼眉心,“你灭我林府,十九年前,我躲在柜子里,亲眼看见那些叛军冲进来,不顾母亲求情杀了她,血溅柜子的声音我林岑永生不忘!”

  谢礼的头被迫后仰,两眼间利剑寒光刺目,话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,“你要杀我?”

  “难不成留着你?”

  “这里是皇家地牢,若敢在此将我一剑毙命,恐怕,藐视皇权的罪名你背不起。”

  苏染从身后按住雪无香的胳膊,从他手里接过剑,稳稳握住剑柄,直指他心口位置,“你以为我们兄妹不敢杀你,还是不想杀你?”

  “你不敢,哈哈哈……”谢礼嚣张道。

  他耳朵没聋。

  方才太子说不会杀他。

  且陛下迟迟不杀他,就是没想要他的命,不过是想让他在狱中受尽折磨。

  也罢,好死不如赖活着。

  等他熬死陛下,也算是胜利。

  “我们兄妹是将门之后,一世风骨,确实不屑杀你这等蝇营狗苟之辈!”苏染手里的剑擦着谢礼的心口刺了进去。

  “啊……”谢礼痛得眼睛瞪大,眉心和嘴里皆淌出鲜血,顺着他黏腻的头发和胡须流淌下来。

  苏染直视他狰狞的面容,剑尖在他的肉里来回搅动。

  “啊……”

  “啊———”

  “你……”

  谢礼面容扭曲,双目赤红,此起彼伏的痛苦闷吼声冲破喉咙。

  苏染在他奄奄一息前,不紧不慢抽回利剑,将染血的剑尖置于他眼前晃了晃。

  而后,拿出帕子。

  一下一下地擦拭。

  “你说得没错,我们都不杀你。”苏染杏眸冷冽,字字带着噬骨的恨意,“是天下的百姓要杀你!”

  话毕,她收剑入鞘。

 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声线里满是凌厉之气。

  “你谢礼谋逆造反,残害忠良,屠灭将门,罪责罄竹难书,十恶不赦!我要昭告天下,我要你被万人唾骂,我要让天下人都来围观你人头落地的一幕!”

 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  谢礼的腿不禁抖了起来,

  谢承渊大手一挥。

  身后喜公公上前两步,一把展开圣旨,当场宣读起来。

  “谢礼谋逆,残害忠良,罪证确凿,明日午时押赴刑场,狗头铡伺候!”

  宣毕,喜公公一把合上圣旨,警告道:“陛下有令,谢礼胆敢在行刑前自戕,剥衣裸尸,当众剖割!”

  声落。

  谢礼心如死灰,眼神空洞,方才脸上的嚣张全然不见。

  随即,他的头微微扬起,缓缓闭上眼睛,嘴角扯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

  半生筹谋,半生厮杀。

  争来争去,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。

  什么权力,什么金银,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。

  谢峋,你赢了。

  你依旧稳坐高位,我便要奔赴那没有回头路的刑场。

  这世间的繁华,与我再无干系。

  若他不争不抢,有府邸,有荣华,安心做一个逍遥的亲王,现在是不是领着丰厚的俸禄,含饴弄孙,享受着天伦之乐。

  若有来生……

  ……

  翌日午时。

  刑场四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
  苏染和雪无香兄妹二人一夜未眠。

  此时,站在高高的监斩台,俯视着跪在狗头铡前的谢礼,耳里听着百姓们义愤填膺的话,心里很是欣慰。

  可一想到清算迟到了十九年,心里不免难过。

  “时辰到!”

  “行——刑——”

  随着监斩官唱喏,刽子手大刀高高抡起,闪过一道寒光,又重重落下。

  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
  鲜血飞溅,狗头铡上那颗头颅如球般滚落在地,所过之处滚着斑斑血迹。

  百姓们顺势欢呼起来,人群里混着叫好声和怒骂声。

  “真是大快人心!”

  “残害忠良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

  “白白让他多活了十九年!早该斩首示众了!”

  “……”

  监斩台上,兄妹两人并肩站在喧嚣里,无声地望着边境的方向,告慰亡父亡母。

  明明是五月的风。

  可此刻刮在脸上如刀割般。

  雪无香的拳头紧握,指甲深深扎着掌心,“十九年,家破人亡,你我兄妹分离,大仇得报,但来得晚了些。”

  苏染回眸,看了一眼他紧绷的下颌,下意识去握他的手,慢慢舒展开每根手指,“父亲母亲在天之灵得到告慰,虽然迟了些,但我想他们会欣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