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渡在士兵的簇拥下,斜着下山,乘上战马,朝着后山小路奔去。

  一心只想冲出重围。

  就在他们以为这是出路时。

  原本黑漆漆的后山,此刻在火把的映衬下瞬间亮堂起来。

  前方隘口,大军如潮水般涌来,甲胄闪着寒光,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。

  “放箭!”

  “滚石!”

  城北军将领赵擎一声令下。

  山后高地,密林里,伏兵齐齐现身,密密麻麻的羽箭如蝗虫过境般飞来,滚石檑木簌簌滚落。

  “啊——”

  “啊……”

  哀嚎声一片。

  叛军人仰马翻。

  战马被滚石砸中,长嘶一声,蹄子一软,轰然栽倒,其上的人被甩至山石上,血肉横飞,鲜血顺着石缝蜿蜒。

  血腥味弥漫在半空中。

  谢云渡望着麾下兵马惨状,脸色煞白,眼底翻涌着绝望之色。

  这是被四面包围了?

  前后夹击,插翅难飞。

  天要亡他不成?

  他已经没有退路,唯有回到方才布满数道机关的山洞里,或许还有一丝希望。

  “护驾!”阿奎大喊。

  “走!”谢云渡调转马头。

  “昭王,这是去哪啊!”赵擎粗重的声音传来。

  “驾!”谢云渡未理,双腿狠狠夹着马腹,在几十个亲卫护送下,头也不回地原路折返回去,后面两千侍卫断后。

  他拖着打软的腿,连滚带爬奔回山洞。

  刚一进入,身后那道门轰然关闭。

  没有耽搁,他扯了扯被冷汗浸湿的衣裳,跌跌撞撞径直朝着山洞的另一端奔去。

  这已是他最后的退路。

  但愿老天是偏爱他的。

  “不知尽头是否安全?”

  “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,只能赌一把,只要能逃出去就有生还的希望。”阿奎道。

  洞门打开的刹那。

  谢云渡还未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,就撞见一道挺拔的身影。

  抬眸看去,是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。

  谢承渊?

  他身子一僵,猛地退回洞里,并以最快的速度关闭洞门。

  事情总是祸不单行。

  惊魂未定下,谢云渡瞧见山洞里突然冒出来的官兵身影。

  定睛看去,为首的人……

  他这才想起,自官兵攻入脂阳山起,就未再见到沈确的身影。

  “沈确!”谢云渡勃然大怒。

  “昭王不必如此大声,我耳朵不聋。”沈确不紧不慢地说。

  “将他给本王拿下!”

  “拿下我,昭王也逃不了,因为这个山洞里的机关都已被我破除。”

  “你!”谢云渡如遭雷击。

  之前的沈确对他唯命是从。

  现在的沈确盛气凌人。

  好一个沈确。

  曾经装模作样对他俯首帖耳,现在却在危机时刻给他致命一击。

  他这是引狼入室了。

  阿奎当即瞄向墙壁处的机关卡槽,果真破了机关。

  好你个沈确,潜伏在殿下身边,竟是有目的的。

  “沈确,枉殿下看重你,你却狼心狗肺,出卖他!”

  “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。”沈确道。

  “嗖——”

  阿奎衣袖里的暗器飞出,直直刺了过去。

  沈确眼疾手快一个侧避,奈何,空间不够,他没能成功避开,暗器擦过他的手指。

  倏地,两根手指打在石壁上,又掉落在地。

  “啊……”沈确惊呼一声。

  他托着手臂,看着血淋淋的残缺指端,咬紧牙关笑了笑。

  就在下一瞬,他腰间利剑出鞘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抹向阿奎的脖颈。

  “啊……”

  阿奎一声嚎叫,脖间鲜血飞溅,整个人“砰”的一声倒地,脑袋一歪便没了气息。

  “沈确!”谢云渡色厉内荏。

  沈确接过城北军递来的止血药,往断指上撒了些,又扯下一块中衣布料,快速绕了几绕,简单包扎好。

  而后,抬眸看过去。

  “外边都是官兵,只看昭王是选择面对太子殿下……”沈确眼神指向他身后的洞门,而后又向自己身后一指,“还是面对身后的屠刀了。”

  谢云渡咬着牙关,腮边青筋暴起,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。

  但他也知大势已去。

  这一局,他输得惨败。

  他几经思虑下,剜了一眼面前人后,狠了狠心转身打开洞门。

  一眼就对上负手而立,神色自若的男人。

  他的好皇兄,一如既往得运筹帷幄,又风轻云淡啊。

  求生欲之下。

  “噗通!”一声。

  谢云渡当即跪了下去,身子打颤,脸上全然没了皇子的尊严,有的只是丧家之犬的惶恐,“皇兄,臣弟是一时鬼迷心窍,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,你饶臣弟一回好不好?臣弟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!”

  “真是没骨气!你若说要杀要剐,任孤动手,孤还敬你一分。”谢承渊转动拇指上的扳指,冷冷一笑。

  上一个靖王也是这样求他。

 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。

  那么多人前赴后继,斗得你死我活。

  “皇兄,臣弟没骨气,臣弟真的知错了,臣弟以后再也不争了好不好?臣弟自请圈进昭王府,或者宗人府也可以,只求皇兄放臣弟一马。”谢云渡瑟瑟发抖,连连求饶。

  “不觉太晚了吗?”

  “皇兄,臣弟不想死啊。”

  “你不想死?哈哈哈……你不想死,你让孤去死,让孤自断手脚,没忘吧?”谢承渊眼神冷峻,语气阴鸷,“挑衅孤,让孤自断手脚,凭你也配?”

  “臣弟不配,臣弟不配,”谢云渡连连摇头,嘴里说着自我贬损的话,眼里满是惶恐,“皇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,给臣弟一条活路好不好?”

  二皇兄死去的惨状浮现。

  他还年轻,他不想死。

  曾经他眼高手低,想要那高高在上的皇权,但现在他只想活着。

  只要活着,苟活也行。

  他愿赌服输。

  “谋逆弑父,胁迫储君,豢养私兵,举兵作乱,你现在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。”谢承渊的声音里是彻骨的寒意。

  “皇兄不要啊。”谢云渡声音破碎。

  他膝行上前,欲抓上面前男人的衣襟。

  不等他触碰,谢承渊抬起一脚,嫌弃地踹向他的肩膀,将跪地之人踹得向后仰去。

  “算起来,孤还要谢谢你帮孤完成最后的使命,助孤一举清除逆党,稳住储君之位。”谢承渊正话反说。

  “?”谢云渡迷茫。

  “孤布下天罗地网,唯独你逃离的密道没有重兵把守,只留几个暗哨,你逃走时心里一定庆幸自己的聪明吧?你能在孤的眼皮子底下顺利逃出,有没有想过原因?你以为孤的防卫松懈是为什么?你说孤这一个月为何没有抓你?”谢承渊墨眸含笑,但笑意不达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