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空又下起了蒙蒙细雨,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密的水花。

  卫芙宁撑着竹节伞从巷口走了出来,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。

  路过东市时,牙行的孙三儿探出半个身子,朝她招手,“卫小郎,有您的信!”

  卫芙宁脚步一顿,收了伞,走进牙行。

  孙三儿从柜台后头摸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:“是云想阁的陶掌柜送来的,说是有急事。”

  卫芙宁接过信,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。

  孙三儿连忙摆手,笑呵呵道:“顺手的活儿,哪能收您的钱?卫小郎客气了。”

  说着,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
  “多谢。”

  卫芙宁将铜钱推了回去,转身出了牙行。

  路上,她便拆了信,信上说宋家小娘的诗社要举办文试,点了云想阁的妆,还钦定要卫芙宁去,末尾陶五娘特意交代了定妆的日子。

  卫芙宁将信折好塞进袖中,撑开伞,往教坊司的方向走去。

  教坊司门口今日格外热闹。

  门前停着一辆朱漆马车,车帘上绣着银线云纹,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黝黑,鬃毛修剪得齐整,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车驾。

  马车前,一排带刀护卫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
  卫芙宁眸光沉了沉,收了伞,刚走近,一个护卫伸手拦住她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什么人?”

  门口的小厮见状,连忙跑过前,堆着笑解释道:“官爷,这是咱们教坊司的护院。”

  护卫这才挥了挥手,“进去吧。”

  卫芙宁跨进门槛,回头看了马车一眼,问道: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
  小厮凑上前,压低声音:“成王府的人,卫哥儿,红锦姑娘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!”

  卫芙宁脚步微顿,转头看向小厮。

  小厮眉飞色舞道:“昨夜芙蓉园闹刺客,成王殿下遇险,是红锦姑娘替殿下挡了一劫,如今她得了贵人的青眼,要迎进成王府享福了!”

  话说着,东阁那边就传来了动静。

  “我就说女儿你是有福气的,打你一进教坊司我就看出你与旁人不同。”

  柳教习领着一群娘子从东阁里出来,脸上的笑堆得比脂粉还厚,嘴里不住地恭维:“女儿啊,你这一去便是贵人了,往后可要多想着点我们啊。”

  红锦被众星拱月包围着,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襦裙,发髻梳得齐整,脸上敷着薄粉,通身上下焕然一新。

  面对柳教习的殷勤,她始终冷着脸,直到看见卫芙宁,眼里才微微有了情绪,但也只停留了片刻又收了回去。

  卫芙宁低眸从人群越过,趁着众人都跟出去送行的空隙,转头窜进了绿萝的房间……

  院外,送行的人占满了半条街。

  马车上下来两个侍女,红锦由着她们搀扶上了车辕,忽然想到什么,回身看向脚边的柳教习,“教习。”

  柳教习顿时眼睛一亮,笑得合不拢嘴,“是,女儿有什么交代?”

  红锦:“劳烦教习同严主簿说一声,红锦福薄,不能伺候了。”

  柳教习脸色当场僵硬。

  红锦冷笑了一声,躬身进了马车。

  待马车走远,柳教习当即变脸,转身对着送行的怒道:“看什么看?还不回去练曲?”

  众人不敢自讨没趣,纷纷作鸟兽散去。

  柳教习一脸郁色,回头往院子看了一眼,招来老婆子,低声问道:“绿萝还没有找到吗?”

  老婆子摇摇头:“听说昨晚芙蓉园死了不少人,禁军抬出来的尸首一具一具的,里头有男有女……估摸着,绿萝那丫头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
  “这都什么事?”柳教习脸色更加难看。

  “铮——”

  忽然,长街外传来整齐划一的铁甲踏地声,只见一列黑甲卫从巷口涌入,手持铁血陌刀如杀神般将教坊司上下围得水泄不通。

  黑甲卫身上的煞气完全不是成王府的护卫能比的,柳教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哆嗦着上前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官爷,这、这是……”

  领头的是一个黑脸统领,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过,他没等她说完,抬脚便踹在柳教习胸口上。

  “啊——”

  柳教习惨叫一声,仰面摔倒在地,正要起身,统领抽出腰间长刀,刀尖直直抵在她咽喉前三寸处。

  “教坊司涉嫌窝藏反贼,谋害圣上,黑甲卫奉太子殿下亲令彻查此事!所有人等,即刻到院中集合,违令者,斩!”

  柳教习吓得魂飞魄散,四肢发软往院子里爬,“快!!快……到院子集合!!”

  雨还在下,细密密的,落在教坊司的青砖地上,洇出一片深色。

  教坊司上下,从掌乐、到乐工、舞姬,再到杂役、护院,不分尊卑,全被黑甲卫驱赶到了院中,很快,院子里乌泱泱挤满了人。

  上官宓隐入在女眷的队伍里,不动声色四处打量,视线与卫芙宁交错的一瞬,后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她当即会意垂下眼睫,安静站在原地。

  黑甲卫训练有素地分成两列,两人抬着一把太师椅放至院中。

  随后,一把竹节纸伞从院门外探了进来。

  伞下的少年生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,肤色白得近乎透明,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鸷。

  季无忧走到太师椅前,撩袍坐下,漫不经心扫过众人。

  一旁的黑甲卫躬身上前:“大人,这是教坊司的名簿,请大人过目。”

  季无忧接过名簿,随手翻了翻,转头朝柳教习勾了勾手指。

  柳教习浑身一颤,连忙跪着爬了过去:“大、大人……”

  季无忧偏头看着她:“人都齐了?”

  柳教习战战兢兢地抬起头,张着脖子在人群里看了一圈,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:“回、回大人,还缺两个……”

  “哪两个?”

  “一个叫绿萝,昨晚夜宴后便没有回来。还有一个叫红锦,方才成王殿下把人接走了。”

  季无忧沉吟片刻,将手里的名簿扔在柳教习脸上,转头笑着看向众人:“绿萝乃行刺圣上的谋逆主犯,现已缉拿在狱。教坊司身为宫廷礼乐重地,却出了这等逆贼,有督促不严、窝藏逆贼之嫌。”

  闻言,整个教坊司都慌了神,纷纷跪地求饶,大喊冤枉。

  看着脚下蝼蚁的挣扎,季无忧嘴角的笑意渐深:“既你们都喊冤,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,谁要是能供出绿萝在教坊司的同伙,我便免了他包庇之罪。不仅无罪,还有赏。”

  话音一落,众人目光闪烁,相互打量起来。

  藏在人群里的老婆子吓得手足僵硬,当初为了银子,她曾替绿萝办过事,那会儿她根本不知道绿萝的身份。

  忽的,她想起了什么,转头往人群里看去。

  而此时,上官宓也已经反应过来,抬眸看了过来,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,老婆子杀机毕现。

  只要她先供出上官宓,交待绿萝与上官宓来往密切,那包庇的罪名就能推到别人头上,自己就能活。

  “大……”

  “大人!”

  就在老婆子准备举手示意时,有人先她一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

 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