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雪沫子,从残破的城门洞里灌进来,吹得人脸皮发麻。

  内城墙上的重弩仍指着瓮城,弩弦拉满,迟迟不曾落箭。

  南门主道上,军马哀鸣压过风声。

  雪泥里埋着碎瓷和铁蒺藜,马蹄踩上去便是一滑。

  折断前腿的战马倒了一地,黑狼部先锋兵也跟着滚进泥雪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  阿雅骑着白马,停在倒塌的城门外。

  她扫过主道,火油和粪水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“首领,主道全是暗器,骑兵过不去。”千夫长抹去脸上血水,提刀指向瓮城深处,“南蛮子躲进巷子了。”

  阿雅抬头望向内城墙。

  顾长风裹着紫貂大氅,站在城头。

  重弩手守在他身后,人人按着机括。

  这老家伙在等。

  他等黑狼部清掉瓮城里的残兵,等双方缠在一处,再把弩箭射下来,将瓮城里的人全钉在地上。

  内城门的千斤闸早已锁死,第八营那点残兵插翅难逃。

  “瓮城就这么大,他们跑不了。”阿雅握住马鞭,声音透过银面具传出,“先头五百骑分进两侧民巷,拆墙推屋,把人逼出来。其余人守城门和广场,谁也不许放走。”

  她望向那片破屋废巷。

  “那个瘸腿南蛮子,我要活的。”

  狼角号再度吹响。

  五百黑甲精骑分成十几股,绕开主道,冲入瓮城两侧的民巷。

  余下骑兵守在广场和城门外,弯刀出鞘,等着收网。

  马蹄踏过青石板,残墙上的土渣不断往下掉。

  阿雅随中军进了第三条巷子。

  才走出十几步,她便察觉出不对。

  太安静了。

  广场上空无一人,那些断了退路的第八营残兵,全躲进了四通八达的破巷。

 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串凌乱脚印,脚印尽头全是低矮的土屋。

  “停下。”阿雅抬起手,“前队原地不动,后队退出去——”

  巷中马嘶骤起,甲片撞在一处,命令传不出多远便散了。

  十二条破巷平日连送泔水的板车都难通行,此刻塞进数百匹战马,前后拥堵,骑兵连转身都办不到。

  冲在最前头的千夫长骂道:“他娘的,这巷子比女人裤裆还紧!”

  他拔出弯刀,想劈开前方的破木门。

  刀刚举起,刀尖便砍上右侧砖墙,虎口震得发麻,弯刀险些飞出去。

  受惊的战马扬起前蹄,后方马匹避让不及,马头撞上骑兵后背。

  整条巷子顿时乱成一团。

  阿雅面色发沉。

  前方的人马堵住巷口,后方骑兵还在往里挤。

  长枪施展不开,马刀也劈不出去,骑兵陷在狭巷里,成了挨宰的牲口。

  屋顶上,陆景伏在瓦片后。

  伤腿压着横梁,夹板早被血水浸透。

  他忍着伤处传来的刺痛,透过瓦缝观察下方。

  沈清秋跪在雪里,将一袋袋油纸包好的石灰递到屋脊前。

  这些石灰是老赵带着伙头兵拆屋时,从旧墙根和灰窖里翻出来的。

  “陆景,你的腿得养着。”沈清秋低声说,“接下来我来。”

  陆景看着底下拥成一团的黑狼骑兵,笑了一声。

  草原骑兵擅长平原冲阵,进了这种巷子,战马和铁甲都成了累赘。

  瘦猴握着玄铁刀,手臂抖个不停。

  “陆头儿,底下全是黑狼部精骑,咱们这点人,真能吃下他们?”

  “怕什么。”陆景说,“他们拉开阵势,咱们自然挡不住。可他们挤在巷子里,前头走不动,后头退不了,一身铁甲也救不了命。”

  他取出木哨,放入口中。

  尖厉的哨音划过风雪。

  十二条巷子两侧的屋顶上,盖雪的草席一齐掀开。

  黑熊赤着上身,头顶冒着热气,朝下方放声大喊:“砸!”

  老兵合力推动旧石碾和破石磨。

  沉重的石头沿着斜屋顶滚下,砸入巷道。

  一名千夫长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,便和胯下战马一同被石碾压倒。

  血水溅上墙面,后方骑兵急忙勒马,却被同伴堵住去路。

  几十块石碾落在队伍前后,巷口被彻底封住。

  “举盾,护住头顶!”阿雅踏上土墙,高声下令。

  黑狼部精锐很快稳住阵脚。

  不少蛮兵举起蒙牛皮的圆盾,几人并在一处,挡住后续落下的砖石。

  一队蛮兵踩着死马往前顶,撞到一座低矮土屋前。

  为首的壮汉跃上窗台,用圆盾撞碎腐朽木窗,持刀钻入屋内。

  屋里老兵避让不及,肩头挨了一刀。

  黑熊从侧面扑来,手中青砖砸中那蛮兵头盔。

  头盔凹下去一块,蛮兵栽出窗外。

  后头的人踩着尸体,又往窗台扑来。

  一支短矛飞进屋内,钉入横梁。

  “黑熊,退回来!”陆景喊道。

  黑熊拖起受伤老兵,退向后屋。

  陆景望着下方结成盾阵的蛮兵,朝屋脊后方喊了一句:“老赵,上菜。”

  老赵带着伙头兵推出十几个大木桶。

  桶口热气翻腾,臭味冲得人头皮发紧。

  桶里装着马尿、粪便、开水和草木灰,熬了足足半日。

  老赵提起木瓢,扯着嗓子喊:“黑狼部的贵客,喝碗热汤!”

  滚烫的污水顺屋檐泼下。

  惨叫声在巷中炸开。

  圆盾能挡石头,挡不住从盾缝灌下来的污水。

  热水钻进甲叶和头盔内衬,烫的蛮兵丢下兵器,拼命撕扯甲带。

  战马也乱了,踢翻骑兵,踩着人和尸体横冲直撞。

  阿雅的白马被溅起的污水烫到,长嘶着扬起前蹄。

  她踩住马镫,跃上旁边土墙。

  一支弩箭擦过银面具,钉进她身后的墙缝。

  暗处,王猛拉开弩弦,准备第二箭。

  阿雅看着满巷狼狈的部下,胸口怒火翻涌。

  五百先头精骑连第八营的人影都没碰到,便折了上百人。

  “全体下马!”她抽出弯刀,厉声喝道,“弃马步战,撞进屋里,把他们全剁了!”

  幸存的蛮兵立刻跳下马背,举盾持短刀,朝两侧门窗猛攻。

  木门被撞碎,土墙被推倒。

  一名蛮兵撞开窗户,短刀刺进老兵腹中。

  老兵抱住他的手臂不放,黑熊扑上去,一砖砸烂了蛮兵头盔。

  巷战彻底成了贴身拼杀。

  瘦猴看着蛮兵陆续翻上屋顶,脸色发白:“头儿,屋顶也守不住了!”

  一名蛮兵抓住屋檐,翻身跃上屋脊。

  沈清秋抓起瓦片砸向他的脸。

  那人退了下去,紧接着又有人踩着同伴肩膀扑上来。

  姬如雪守在另一侧,长剑斜垂,剑锋染血。

  她挥剑斩断一只扒住屋檐的手,回头看向陆景。

  “再不用那东西,兄弟们撑不住。”

  陆景从怀里取出粗布袋,油纸将袋口包得严实。

  “想进屋拼刀?”他盯着下方聚拢的蛮兵,“那我就教教你们,屋子该怎么清。”

  他咬开封口绳,扶住烟囱起身,对准下方正搭人梯的蛮兵,将布袋砸了下去。

  布袋撞上千夫长的铁盾,白灰四散,罩住整条巷道。

  千夫长吸进一口石灰,眼睛和鼻腔立刻灼痛。

  他丢了弯刀,捂着脸跌倒在地。

  后方数十名蛮兵同样中招,眼前一片白茫,挥刀乱砍,伤了不少自己人。

  巷道里哀号不绝。

  烟尘翻涌中,阿雅站在土墙上,声音压过所有惨叫。

  “都退开。”

  陆景抬起头。

  内城墙上,顾长风终于放下了举起许久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