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付哥。”

  林晓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。

  “嗯?”

  “你想什么呢?对着酒杯发了五分钟的呆了。”

  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
  “以前什么事?”

  付言笑了笑,没回答。

 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——咖啡的苦、百利甜的奶香、威士忌的暖意——还是那个味儿,“后海晨雾”。

  不过这一次,他觉得这杯酒比纽约任何一杯都好喝。

  因为这是在自己的酒吧里,喝的自己的酒。

  旁边坐的是自己的人。

  窗外是后海的夜色,不是曼哈顿的天际线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——

  正想着,门口走进来一个人。

  不,是一个姑娘。

 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,围巾裹到了下巴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肩膀上斜挎着一把吉他盒。头发扎了个马尾,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鼻尖冻得有点红。

  她就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左看右看,像个初来乍到的大学生。

  仇凯从吧台那边走过去,跟她说了几句话。姑娘点了点头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——应该是简历之类的。

  仇凯看了一眼,抬头朝付言这边望了望。

  付言会意,放下酒杯走了过去。

  “老板,这位姑娘说是来应聘驻唱歌手的。”仇凯递过那张纸,“在门口看到了招聘启事。”

  付言低头看了一眼——

  姓名:秦曼妮。年龄:22岁。毕业院校:燕京电影学院表演系。

 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姑娘——冻红的鼻尖、乱七八糟的刘海、背着吉他站在酒吧里的样子,活像一只误闯了成年人体检现场的小白兔。

  有点意思。

  “会唱歌?”

  “会。”秦曼妮的声音不大,但很干净,像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湖面上。

  “唱一首听听?”

  秦曼妮看了看台上——黑猫乐队正在休息。仇凯朝陈辉招了招手,陈辉会意,把话筒让了出来。

  秦曼妮走到台上,从吉他盒里取出一把木吉他——那是一把很旧的琴,面板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。

  她坐在高脚凳上,调了一下弦,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然后,她开始唱。

  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……”

  是《但愿人长久》,但不是邓丽君那种甜糯的唱法,也不是王菲那种空灵的唱法,而是轻轻地拨着吉他,用一种近乎呢喃的方式唱出来——像是在跟自己对话一样。

  酒吧里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。

  有人放下了酒杯,有人转过了头,有人停下了和同伴的对话——所有人都被那个细小的声音吸引住了。

  不是因为它多惊艳,而是因为它太干净了。

  干净到让人不忍心出声。

  ——

  一曲唱完,酒吧里安静了两秒钟。

  然后,赵刚带头鼓了掌。

  他拍得那叫一个用力,跟在部队里给首长鼓劲似的,啪啪啪的,旁边几桌人都被他吓了一跳。

  何维赶紧拉住他:“你轻点!这是清吧,不是阅兵礼鼓掌!”

  “好听嘛!”赵刚理直气壮。

  掌声很快连成了一片。

  秦曼妮有点慌,脸“腾”地红了,抱着吉他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,整个人跟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似的。

  付言站在台下,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,忽然觉得——

  今晚这酒,更好喝了。

  他转头对仇凯说:“明天继续让她来上班。”

  仇凯愣了一下:“就这么定了?不再面几个?”

  “不用了。”

  仇凯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跟付言接触的时间不长,但已经摸清了一个规律——这位老板平时什么都不管,但一旦他开口说了“不用了”,那就是真的不用了。

  付言端起酒杯,走回了自己的角落。

  “后海晨雾”还有半杯,还温着。

  窗外的后海亮起了花灯,湖面上映着一团一团的光,像碎了一地的月亮。

  元宵节的夜,才刚刚开始。

  ……

  十点半刚过,门口的帘子被掀开,一股冷风卷着灯笼的暖光涌了进来。

  徐文舒裹着那件酒红羊绒大衣走进来,脖子上多了一条灰色毛线围巾——不知道是自己买的还是谁送的,反正搭配得挺好看。她进门后先扫了一圈,很快就在角落里找到了付言,然后迈着大长腿穿过人群,径直走过来。

  “怎么才来?我以为你走丢了。”付言把面前的椅子拉开。

  “我和同事一起打的车,先去送的她。”徐文舒坐下来,解了围巾,“台里今晚上有晚会,好几个同事加班,就一起走的。”

  “元宵节晚会?你有没有上去凑个热闹?”

  “凑啥热闹?最近因为老美那边的破事,我们就够忙的了!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怨气,倒是带着点无奈的习以为常。

  林晓晨主动站起来:“徐姐,喝点什么?”

  “来杯热水就行,我不喝酒。”

  “我们这儿是酒吧。”

  “那就来杯带酒味的热水行吧?”

  林晓晨看了付言一眼,付言无奈地点了点头,她转身去吧台交代。

  “你这助理挺利索的。”徐文舒说。

  “我挑人的眼光还行。”

  “得了吧,你别在这自吹自擂,我可没瞧出来你的眼光有多好,嘻嘻。”

  “不好吗?那你这是也把自己给否定了呗?”

  “嗯?我怎么能算呢?当初是我选的你,而不是你选的我,这是说明我的眼光好!”

  得,横竖她都能说通,付言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了。。

  ——

  正说着,台上的灯光暗了一档。

  陈辉放下电吉他站起来,对着话筒说了句:“接下来这首歌,交给一位新朋友来演唱。”

  秦曼妮从侧面走上台。

  她已经把羽绒服脱了,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薄毛衣,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,露出细瘦白皙的手腕。吉他还是那把旧的,面板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。

  她坐在高脚凳上,低头调弦,手指修长,动作很熟练。

  然后她抬起头,对着话筒轻声说:“这首歌……送给所有在元宵节还没回家的人。”

  底下有人吹了声口哨,有人轻轻拍了拍手。

  秦曼妮拨了第一个和弦。

  “就这样被你出卖……”

  是那英的《出卖》。

  原版那英唱这首歌的时候,是痛彻心扉的决绝,是“你以为我爱你就了不起吗”的那种狠劲儿。可从秦曼妮嘴里唱出来——

  完全不是那个味儿。

  她的声音太干净了,干净到唱不出那种狠。她的“出卖”不像是控诉,倒像是在小声问:你真的不要我了吗?

  副歌部分,“我出卖了自己却得不到你”——她唱到“得不到你”的时候,声音轻轻往上挑了一下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期待什么。

  带着一种渴望被接受的感觉。

  就像一个小姑娘站在橱窗前,看着别人都被人领走了,自己还留在那儿,嘴上说着“我才不想被买走”,心里却在想——怎么还没人来啊?

  台下安静极了。

  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,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有人低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——不确定是感动还是被风迷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