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着酒杯走了过去。

  “两位,介意拼个桌吗?”

  杨导和许争同时抬头看他——一个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的年轻男人,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古怪的酒,脸上挂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笑。

  “你是……?”杨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  “这间酒吧的老板。”付言拉开椅子坐下来,“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,不好意思,隔得太近了。”

  杨导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——被人听了半天,总归不太舒服。

  “你是这儿的老板?”许争看着付言,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,“看着挺年轻的。”

  “酒吧老板有几个年纪大的?”

  “呃,还真是。”许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算笑,但比刚才放松了些。

  付言指了指杨导手里的公文包:“刚才那个剧本,能让我看看吗?”

  杨导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抱紧了公文包——这是创作者面对陌生人时的本能反应,剧本就是命根子,随便给人看等于把命根子交出去。

  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

  “开酒吧的。”

  “……你开酒吧的看什么剧本?”

  “我闲的慌。”付言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真诚,“开酒吧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干,如果你的剧本好,我可以投资,算是给自己找点乐子。”

  杨导和许争对视了一眼。

  许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,面前这个年轻人说话随意,但坐姿放松、眼神沉稳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
  “给他看看吧。”许争说。

  杨导犹豫了两秒钟,还是把剧本从公文包里拿了出来,递给付言。

  “你别外传啊。”

  “放心,我传给谁?传给酒吧客人吗?”

  ……

  付言翻开剧本,看了一眼封面——

  《超市》

  编剧:杨庆

  他翻到第一页,开始看。

  一超市,一夜晚,几个小偷、一个收银员、一个店长、一个暗恋店长的女孩、一个来还债的倒霉蛋——所有人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,因为一场荒诞的抢劫纠缠在一起,最后阴差阳错地走向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结局。

  付言越看越快。

  他不是在看故事——他早就知道这个故事。

  前世的记忆像翻书一样涌了上来:一个小成本的密闭空间喜剧,在一个超市里拍完,投资不到三百万,最后票房……

  他记不得那个数字了,但是据说赚了不少。

  而且他记得那部电影不叫《超市》,叫——

  《夜店》。

  对,就是《夜店》。前世上映的时候还引起了一点小争议,因为名字容易让人想歪,但口碑不错,票房也超出预期,算是小成本喜剧里的一匹黑马。

  而此刻,它还叫《超市》。

  难怪没人投——光听名字就像一部关于打折促销的纪录片。

  ……

  付言合上剧本,抬起头。

  “我能投。”

  杨导的嘴巴张了一下,没合上。

  许争的眼神也变了,从审视变成了警惕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杨导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“我说我可以投资。”付言把剧本放回桌上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名字得改。”

  “改名字?”

  “'超市'这名字不行,太土了,听着像卖东西的。”

  杨导的脸抽了一下——刚才那个胖子也是这么说的。

  “改成什么?”

  付言想了想,前世那部电影叫《夜店》,但“夜店”这词在08年容易跟酒吧夜总会混淆,不过换个角度想,这种混淆本身就是一种营销——观众以为是那种夜店,进去了发现是超市,反差感反而有意思。

  “叫《夜店》怎么样?”

  “夜店?”杨导皱了皱眉,“这不更容易让人误会吗?”

  “误会就对了。大家冲着'夜店'进电影院,结果发现是个超市喜剧,不比你叫'超市'让人连票都不想买强?”

  杨导愣住了,嘴巴张着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。

  许争在旁边看着付言,目光里的警惕没有消退,反而更浓了。

  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
  “我说了,酒吧老板。”

  “酒吧老板能投电影?”

  “酒吧老板就不能投电影了?”

  “你投多少?”

  “看你们的预算要多少。”

  杨导终于回过神来,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,而是怀疑——这太像骗局了。一个开酒吧的年轻人,听到他们聊了几句就主动说要投资,这不就是那种“我有个朋友是投资人”的骗局吗?

  “这位……老板,”杨导的语气变得客气但疏远,“我谢谢你的好意,但拍电影不是闹着玩的,投资金额不是小数目……”

  “多少?”

  “初步预算……三百万左右。”

  “三百万?”付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我还以为多大的数目呢。”

  杨导和许争同时沉默了。

  付言把酒杯放下,看着他们:“你们是不是被人骗过?”

  许争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
  “所以你们不信我?”

  “不是不信,”杨导苦笑,“是我们不敢信。这种事碰到的太多了——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到最后要么人找不到,要么条件一堆,比投资人还黑。”

  “我理解。”付言点了点头,“这样吧,明天上午十点,你们来我的办公室——就在酒吧后面那条街,具体地址我发给你们。到时候我们坐下来聊,合同、金额、条款,一样一样谈。你们觉得行,我们就签;觉得不行,就当今晚没见过。”

  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——林晓晨给他印的,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,连公司名都没有,简约到了极点。

  杨导拿起名片看了看,又看了看许争。

  许争盯着付言看了几秒钟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“行,明天见。”杨导把名片收起来,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七分怀疑三分好奇。

  “嗯,明天见。对了,这酒我请,你们可以先走了。”付言端起酒杯冲他们举了一下。

  两人起身走了。杨导走在前面,公文包抱得紧紧的;许争走在后面,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付言正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,神态悠闲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  ……

  两人走后,付言靠在椅背上,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热水杯。

  《夜店》。

  前世他在出租屋里的破沙发上,对着电脑屏幕笑得前仰后合的那部电影。

  现在,这部电影的剧本就搁在他面前,名字土得掉渣,被一个导演揣在公文包里,满世界找投资人,已经被拒绝了六次。

  第七次,撞进了他开的酒吧。

  付言端起酒杯,把最后一口“后海晨雾”喝干。

  “有意思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
  吧台那边,付晓的声音又传了过来:“周磊哥,这个杯子到底叫什么?”

  “柯林斯杯!我教过你三遍了!”

  “哦——那这个呢?”

  “那是水杯!不是酒杯!你连水杯都不认识吗?!”

  付晓理直气壮:“水杯吗?喝水还需要特殊杯子?能喝出花来?”

  周磊捂着胸口,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。

  付言听着这动静,忍不住笑了。

  ……

  他拿出手机,给林晓晨发了条短信:

  “明天上午十点,办公室有客人来谈合作,你准备一下。”

  两分钟后,林晓晨回了一条:

  “什么合作?”

  付言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

  “我想投资一部电影。”

  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扔在桌上,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。

  酒吧里的灯光暖融融的,台上的陈辉正在唱一首老歌,旋律舒缓得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。

  拍电影。

  这三个字放在前世,付言做梦都不敢想——那时候他连去看场电影的功夫都没有。

  而现在,他坐在自己开的酒吧里,随随便便就答应了一个导演的投资。

  金钱只是手段,生活才是目的。

  这话他说过的。

  可偶尔,用手段换一点不一样的生活——

  好像也挺好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