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付言让周姐多做了几个菜。

  不为别的,陈健大老远跑来一趟,怎么也得招待像样点。周姐问了几个人,付言说三个——就他、陈健,还有徐文舒。

  陈健不知道徐文舒要来,正在西厢房里给手机充电。听见院里有女声,探头一看,就见付言正帮一个姑娘摘围巾,两人离得挺近,那姑娘侧着头在笑,灯光打在脸上——非常漂亮的一个女人

  陈健把门推开一条缝,又缩回去了。

  他快速摸了把脸,捋了捋头发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夹克——皱巴巴的,领口还有中午落的一滴油。

  算了,来不及换。

  等付言领着徐文舒走进西厢房的时候,陈健已经坐得板板正正的了,双手搁在膝盖上,跟面试似的。

  “陈健,我发小,刚从滨城来的。”付言介绍得简单,“文舒,徐文舒,我女朋友。”

  “你好你好!”陈健站起来,手伸出去又缩回来——手上刚攥过充电线,怕有汗——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伸出去。

  徐文舒笑着握了一下:“你好,听付言提过你。”

  “提过?他提我什么了?”陈健下意识追问,然后看了付言一眼,付言面无表情,“肯定不是什么好话,他不会说我的好话。”

  徐文舒被逗笑了。

  饭桌上,周姐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——红烧排骨、葱烧海参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,外加一盆酸菜白肉锅,热气腾腾的。

  陈健先夹了块排骨,嚼了两口就开始绕弯子:“文舒,你在哪儿上班啊?”

  “央妈电视台。”

  陈健的筷子顿住了:“央——哪个央妈?”

  “就那个你想到的央妈。”

  陈健把排骨慢慢放下了。

  他转头看向付言,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。然后又转向徐文舒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——漂亮,是真的漂亮,而且不是那种小漂亮,是那种往台上一站全国人民都得买账的漂亮。

  “主持人?”

  “嗯,我在二套上班。”

  陈健深吸一口气,端起酒杯一口闷了。

  放下杯子之后,他忽然一脸严肃地凑到徐文舒跟前:“文舒,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你得看清楚付言的真面目。”

  付言夹菜的筷子一停。

  “这小子,从小就有骗姑娘的本事。”陈健掰着手指头数,“小学骗女同桌抄他作业,结果自己写的是错的;初中骗老师说肚子疼逃避跑步,结果跑去和女同学打篮球被老师逮个正着;高中骗我们班女班长说帮她补习数学,补了半年人家成绩不升反降……”

  “那不是我骗,是她们自己笨。”付言插嘴。

  陈健不理他,继续说:“你看看,这人嘴多厉害,能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你可得看清楚了,别被他骗了!”

  徐文舒忍着笑:“那你觉得他会骗我什么?”

  “骗你?肯定的!”陈健想了想,“他骗你心啊!这种男人最会骗人心了,你看看他,又有钱又长得帅气,现在又会说话——多危险啊!”

  徐文舒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。

  付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。

  陈健见状,立刻转换策略,端着酒杯凑过去,一脸诚恳:“不过话又说回来,文舒,你们单位——还有没有没对象的女孩子?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我也是单身人士,你看我,踏实肯干,会做烧烤,以后在燕京开店当老板——你帮忙留意留意呗?”

  徐文舒笑得直拍桌子。

  付言看了一眼陈健,这小子喝了两杯酒之后嘴更没把门了,但不得不承认,气氛确实被他搞活了。周姐在厨房里都探出头来偷着乐。

  那天晚上喝了不少,周姐的酸菜白肉锅见底了又加了一回,付言开了两瓶白酒,陈健喝了得有一瓶半,中间非要给付言表演他单手开啤酒瓶的绝技——用牙咬的,差点崩了门牙。

 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,陈健走路都打晃,付言把他塞进西厢房的床上,陈健倒头就睡,鼾声比院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还响。

  ——

  第二天一早,陈健是被周姐的粥香叫醒的。

  宿醉之后喝碗热粥,这个道理全国通用。陈健喝了两碗,又吃了三个肉包子,精神头才缓过来。

  “我下午的飞机。”陈健擦了擦嘴,“言哥,不用送,我自己打车就行……”

  “走,我送你。”

  付言没给他推辞的机会,让赵刚开着A8直奔首都机场。路上陈健话不多,靠在后座上看窗外的风景,燕京的三月,树还没全绿,但路边的迎春花开了,黄灿灿的一片。

  到了机场,付言陪他办了值机,走到安检口的时候,付言忽然叫住了他。

  “陈健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开店的事,如果…”付言停了一下,“缺钱就开口,我可以借给你,别因为钱的事犯愁。”

  陈健看着付言,没马上答话。

  两个人认识二十多年了,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一块儿玩泥巴,付言什么脾气他清楚——这话不是客套,是真心的。但陈健也了解自己,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,能自己扛的绝不求人。

  “行。”陈健点了下头,“需要的话,我不会客气的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走了啊。”

  “走吧。”

  陈健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:“言哥……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你那女朋友,真好看。”

  “滚!”付言笑骂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
  陈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,然后转身进了安检通道。

  付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。赵刚已经把车开到路边等着了,付言上车,靠在座位上没吭声。

  赵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付总,回四合院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……

  送走了陈健,付言又闲了下来。

  这种闲法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。

  白天,他带着赵刚到处溜达。燕京这地方,你要是真想找乐子,那可太多了。付言先去了广茗阁听相声,一个小园子,坐满了人,磕着瓜子喝着茶,台上的角儿一张嘴就逗得全场乐。付言坐在第三排,笑得比谁都大声——他发现自己现在特别容易笑,大概是因为没什么烦心事。

  又去了一趟保利剧院看话剧,孟京辉的《恋爱的犀牛》。赵刚坐在旁边,全程面无表情,散场之后付言问他感觉怎么样,赵刚想了想说:“没看懂。”

  “没看懂就对了。”付言拍了拍他肩膀,“看懂了反而不好。”

  俩人还去了国家大剧院听音乐会,一场室内乐,演奏的是莫扎特。付言坐在二楼前排,闭着眼听了一晚上。他以前在纽约也常听,卡内基音乐厅的票子不难搞,就是贵。这儿的票便宜不少,但水平不差——至少他听不出来差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