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?后来在我三四岁的时候……”
陈诗文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我养父母……也就是我大姨和大姨夫,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。”
“陈诗华。”
“嗯,也不知道算是我弟弟还是表弟。”陈诗文苦笑了一下,“同一时间,我亲生父母那边也有了我亲弟弟。”
“两家都有了亲生的孩子,还都是儿子。”
“对。”陈诗文低下头,“然后我爸妈——我养父母——他们跟我说,家里条件不好,养不了那么多孩子。我亲生父母那边也说,他们家穷,又在农村,多一个孩子压力大。”
“两家一开始还商量着谁来养我,后面他们越吵越厉害,谁家也不再管我了。”
“我三岁的时候,”陈诗文说,“被我姥姥姥爷接回了家。”
付言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我姥姥姥爷实在看不下去他们吵吵闹闹,就把我领到自己家养着。可他们都老了,本来就该儿女养老的年纪,却又多了一个我。”
“那不是给老人添负担吗?”
“是啊,”陈诗文说,“但两家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。我姥姥姥爷说,孩子他们养,不花两家一分钱。就这样,我跟着我姥姥姥爷生活。”
“你有舅舅舅妈吗?他们什么态度呢?”
“我舅舅是家里的老二,比我大姨小一岁,比我亲妈大三岁。”陈诗文说,“他们心肠好,也帮忙养我。在我的印象里,舅舅舅妈人特别好,逢年过节给我买衣服、塞零花钱,姥姥姥爷身体不好的时候,也是他们在照顾。”
“供你上学?”
“嗯,”陈诗文点头,“姥姥姥爷年纪大了,收入也不多。我舅舅每年给我出学费、生活费,舅妈也会时常给我塞零花钱。一直到我大学毕业。”
付言没说话。
“我在姥姥姥爷身边长大,”陈诗文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他们对我很好,真的很好。还有舅舅舅妈,是真的当我是他们亲闺女在养。我小时候不懂事,还问过,为什么我爸妈不要我了?姥姥就抱着我哭,说不是不要你,是舍不得你跟我们分开。”
“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,对我最好的亲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们走了。”陈诗文说,“年纪大。“
“大二那年,姥爷走了。大三下学期,姥姥也走了。”
“我在这个世界上,除了舅舅舅妈,就再也没有亲人了。”
夜风吹过来,陈诗文的声音被吹得有点散。
“每次放假,我回老家,都是一个人待在姥姥留下的老屋里。”她说,“有时候去舅舅家坐坐,但也待不久。舅妈人好,可我总觉得是寄人篱下。”
“我的亲生父母,从来没找过我。我养父母,也没再管过我。他们两家都有了自己的孩子,我这个被送出去的,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。”
“无所谓了,反正我习惯了。一个人也过惯了。”
她说完这些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又说:“可是最近半年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亲生父母找我了。”
付言的眼神变了。
“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在燕京当老师,辗转联系到我。”陈诗文说,“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认亲,结果不是。”
“他们想让我……帮家里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帮我弟弟。”陈诗文的声音有点冷,“我亲生弟弟叫穆宏林,今年刚高考完,成绩不好,考不上大学。他们想让我出钱供他复读,或者送他上技校,学个手艺。”
“为什么你出钱?”付言说,“儿子是他们自己……”
“就是啊!我凭啥?”陈诗文打断了他,“可他们说,我虽然是送出去的,但毕竟是生我了,不能忘本。”
“还说知道我现在上班了,赚了钱,就要帮衬家里,帮衬你弟弟。如果我要是不管,他们就去我学校闹。”
“去学校闹?”
“对。”陈诗文攥紧了手指,“他们威胁我。说我要是不管,就来燕京找我,去我学校找我领导,让大家都知道我是个不孝女。”
“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睡好觉了。”陈诗文低着头,“每天都在想这件事,怎么想都想不通。我从小被送出去,跟他们没有半点感情。他们养过我一天吗?喂过我一口饭吗?凭什么现在来跟我要钱,就因为生了我?”
“我不欠他们的。真的不欠。”
“可是他们是我亲生父母……”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,“我是不是不孝?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付言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——二十三岁,瘦瘦小小的,坐在平台椅子上,肩膀微微发抖。她从小被两个家庭抛弃,跟着姥姥姥爷长大,好不容易读了大学,工作了,以为能开始新生活了,结果亲生父母跳出来要钱。
还威胁她。
“陈诗文。”付言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
陈诗文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月光照在她脸上,能看见泪痕。
付言认真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生而不养,算什么父母?”
“把你送出去的时候,他们已经做了选择。你姥姥姥爷养了你二十年,你舅舅舅妈帮了你十几年。这些恩情,你记着,要还的,算是应该的。”
“但那两个人——你亲生父母——他们没资格跟你谈生养之恩。”
“你欠他们的?”付言冷笑了一声,“他们欠你的都不还,凭什么跟你要?”
陈诗文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至于去学校闹——”付言想了想,“你别怕。这事儿我给你想办法。”
“付哥……”
“我一个堂堂的亿万富豪,有钱有势的。”付言说,“这点事我还处理不了?”
“你就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付言看着天上的星星,声音平静但坚定: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还有我们这些朋友。”
陈诗文低下头,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这次不是委屈的哭,是终于有人站在她这边的哭。
她用力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……
两人在平台上坐了很久。
陈诗文哭了一会儿,把情绪都释放了出来,然后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,跟付言道了声谢,下楼回西厢房睡觉去了。
付言一个人坐在躺椅上,看着满天星星。
这丫头,命是真苦。
好在人争气,自己考上了大学,还考进了体制内。性格也好,付晓那个嘴欠的成天叽叽喳喳,她也不嫌弃,跟着后面安安静静的,从不多事。
这种人,不该被那帮不要脸的人欺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