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梁晓天准时出现在付言的办公室里。
“付总,查清楚了。”
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付言的办公桌上,然后坐在对面,等着付言翻看。
付言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手写的材料。他拿起照片,一张一张地看,脸色逐渐变得微妙。
第一张照片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,灰扑扑的外墙,锈迹斑斑的栏杆,空调外机上晾着衣服,看着像六七十年代的老公房。
第二张是筒子楼内部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墙皮脱落,地上有污水。
第三张是一户人家的门口,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塑料蒜。
第四张——
付言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第四张是这户人家的室内。五十来平的房子,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,旁边堆着几箱啤酒,地上有拖鞋、报纸、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包装袋。沙发上搭着几件衣服,茶几上摆着半袋瓜子和一盆泡面。窗户上糊着报纸,窗帘是那种八十年代流行的拉花样式。
就一个字——乱。
但奇怪的是,这一家三口都白白胖胖的,跟这间破房子完全不搭。
尤其是那个儿子——照片上写着“穆宏林,18岁”——一米八几的大个,体重目测二百五十斤往上,圆脸盘子,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一条缝,站在那破屋子里,活像一颗嵌进土里的土豆。
“这家人,三口。”付言指着照片,“就住这儿?”
“对!”梁晓天点头,“滨城市夏新区,筒子楼,三楼东户。房龄有三十多年了,没暖气没天然气,做饭还用煤气罐。”
“这条件……”
“确实不好。”梁晓天说,“但你再看这张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,递给付言。
是穆宏林妈妈的照片。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,穿着件枣红色的真丝连衣裙,头发烫成大波浪,耳朵上挂着金耳坠,手腕上套着金镯子,手指上还涂着红指甲油。
她跟那间破屋子站在一起,像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这女人叫宋春华,就是…”梁晓天说,“陈诗文——也可以说是穆诗文的亲生母亲。”
付言的眉头又皱了一下。
“陈诗文不是跟她大姨夫姓吗?”
“对,她大姨夫姓陈,所以领养后跟她大姨姓了陈。”梁晓天翻了翻材料,“她大姨宋淑芬和大姨夫陈国庆,是她的养父母。她亲生父亲姓穆——父亲穆斌,母亲宋春华。”
“那当初为什么要把孩子送到姐姐家?”
“因为穆家条件差,又碰上计划生育。”梁晓天说,“另外,穆斌和宋春华都是滨城本地人,早些年进城工作,都把户口转成了非农户口,在那个年代,非农户口家庭只能生一个孩子。他们头胎生了个闺女——嗷,对了,不是陈诗文,他家头一胎还有一个女孩儿,算是陈诗文的亲大姐。”
付言愣了一下。
“还有个姐姐?”
“对。”梁晓天把材料翻到下一页,“他们头胎是个女孩,叫穆什么我不清楚,因为后来改名了。那孩子也是生下来没多久,宋春华就怀了第二胎——也就是陈诗文。穆斌想要儿子,但计划生育卡着,两胎之间得间隔四年,否则要罚款、要开除公职。宋春华舍不得公职,就跟穆斌商量,把头胎的闺女送走,腾出指标来生二胎。”
“送哪儿了?”
“送给了邻居。”梁晓天说,“就是隔壁单元的一对夫妻,姓方,男的叫方建华,女的叫孙桂兰。那时候他们自己的儿子出了车祸,没了,两口子伤心得不行,想要再养一个孩子。穆家正好要送孩子,两家一拍即合。”
“方建华是做什么的?”
“当时在酒厂上班,孙桂兰是纺织厂的会计。两口子都是正经人,收入也还行。孩子抱过去之后,改了姓,叫方烁,跟着方家过了五六年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厂子倒闭了,”梁晓天叹了口气,“方建华买断工龄,拿了一笔钱,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南方——说是去投奔亲戚。从那以后,就跟穆家彻底断了联系。”
“穆家找过吗?”
“找过,”梁晓天说,“穆斌后来赌钱输了,想找方家要钱——他以为方家去南方做生意发了,想讹一笔。但方家搬走之后就换了电话,人也彻底消失了。穆斌找了几年找不到,就不找了。”
付言沉默了。
“那陈诗文呢?”他问,“她是怎么到她大姨家的?”
“宋春华后来怀了第三胎——也就是穆宏林的上边还有一个姐姐。”梁晓天说,“但怀这个孩子的时候,她舍不得打掉,想着赌一把,赌是个儿子。结果又是个闺女,直到穆宏林这个第四胎出生才是儿子。宋春华已经超生了,被罚得倾家荡产,陈诗文在妹妹刚出生就被送到了她大姨家——也就是宋春华的姐姐,宋淑芬家。”
“所以陈诗文的大姨就是养母,是亲生母亲宋春华的亲姐姐?”
“对。”梁晓天点头,“陈诗文名义上是过继给她大姨,实际上就是被扔给亲戚了。”
付言把照片和材料放下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家人,真是刷新了他的下限。
为了生儿子,头胎送走,二胎也送走,三胎也送了人,才终于生了个儿子。估计陈诗文的一个姐姐一个妹妹,俩孩子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,当然陈诗文更惨,刚三岁就被扔给了大姨家,亲生父母从头到尾没管过一天。
几个孩子里,那被送给邻居家的大姐——方烁,付言感觉她大概是这三个女孩子里最幸福的。虽然刚生下来就被亲生父母当作负担送了出去,可养父母对她好啊!一场意外让养父母把她当成唯一的孩子,跟着养父母远走他乡,从此跟亲生父母彻底断了联系。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。
可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?
——
“还有别的信息吗?”付言问。
“有。”梁晓天把最后几页材料递过来,“穆斌欠了一屁股赌债,这是他的欠条。”
付言接过来看。
是一份手写的“欠条”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:欠东北老六哥的钱,共计八万,三个月内还清,否则后果自负。
落款是穆斌。
“八万块?”
“现在不止了。”梁晓天说,“利滚利,估计得有小二十万。”
付言把欠条放下,沉默了半晌。
“这家人的情况,你都摸清楚了?”
“都清楚了。”梁晓天说,“穆斌无业好赌,宋春华在商场给人当保洁,一个月一千来块钱。穆宏林刚高考完,成绩烂得没法看,在家躺着打游戏。这家人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全靠宋春华一个人撑着,但宋春华挣的钱还不够穆宏林吃饭的。”
“就那条件,还敢威胁人家要钱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梁晓天说,“我打听过,宋春华想让陈诗文出点钱,供穆宏林复读或者给他买个工作。理由是'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我十月怀胎生了她,她就得认我,就得管我'。”
付言冷笑了一声。
“十月怀胎生了她,然后把她当皮球踢,踢完了一辈子不管不问,现在看人家工作了有出息了,又想起来认了?”
“就是这么回事。”梁晓天摊了摊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