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买盐。”

  贺锋站在农场大门口,把布袋往肩上一搭,脸上挂着往日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。

  门口值守的小马放下搪瓷缸,眼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。

  “贺老三,这么早?”

  “食堂锅里没盐了。昨晚老四吃糊糊,差点把碗啃了。”

  小马笑了笑,笑得不实在。

  “买盐还用你去?食堂没人了?”

  贺锋把布袋打开,露出里头的盐罐,空酱油瓶,还有一张批条。

  “吴主任批的。你要不放心,拿去场部问一圈。等你问完,今天中午全场喝白水煮菜。”

  小马把批条接过去。

  纸上的字写得规整,印子也盖着。

  他看了半天,没看出毛病。

  “最近场里查得严,出门都得登记。”

  贺锋伸手拿过登记本。

  “登记就登记。我又不是去偷人。”

  小马盯着他的手。

  “你这布袋里就这些?”

  贺锋把布袋翻开给他看。

  “你要是不嫌弃,也能把鞋脱了查查。我怕你闻完早饭吃不下。”

  旁边一个工人笑了。

  小马脸上挂不住,把批条塞回去。

  “去吧,早回。”

  贺锋点头,迈出大门时还回头喊了一句。

  “要是场长问,就说盐比人急。”

  小马看着他的背影,等他走出一段,推起墙边的自行车。

  土路上风大。

  贺锋走得不快,布袋在肩上晃。

  没多久,后头的车铃响了一声。

  小马骑着车跟上来,装作顺路。

  “贺老三,县城远,我捎你一截?”

  贺锋侧头看他。

  “你这车后座,能坐人?”

  小马拍了拍后架。

  “能。”

  “算了,我怕你路上摔了,回头说我把场部的人压坏。”

  小马皮笑肉不笑。

  “你嘴挺利。”

  “食堂做饭的,嘴不利怎么尝咸淡?”

  两人一走一骑,谁也没把话说死。

  快到岔路口时,小马又问:“你们贺家最近忙啥呢?老大老二都不怎么出门。”

  贺锋伸手把草帽压了压。

  “忙着过日子。大哥劈柴,二哥修车,老四挑水,老五看大嫂。我做饭。你要是羡慕,也找个院子住进去。”

  小马哼了一声。

  “你们倒会享福。”

  贺锋停下脚,回头看他。

  “享福?要不你来我们院里吃一顿老四洗的土豆?沙子管够。”

  小马没接。

  他一路跟着,到了县城外头,才把车蹬快些,先一步进了供销社门口。

  贺锋看在眼里,慢悠悠走进去。

  供销社里人不算多。

  柜台后头的大姐正在数票,见贺锋进来,抬眼问:“买啥?”

  贺锋把批条递过去。

  “盐,酱油,能有多少给多少。红旗农场食堂的。”

  大姐看了批条。

  “盐能给五斤,酱油两瓶。糖没有。”

  贺锋叹气。

  “那我回去可不好交代。我们那苏大夫还等着粗糖熬姜水呢。”

  大姐动作一停。

  “苏大夫?是不是前阵子救过运输队伤员那个?”

  “就是她。”

  大姐从柜台底下翻了翻,摸出半包碎糖。

  “公家账不能走,这个我自己换的。你给她带回去,别嚷嚷。”

  贺锋笑得真了点。

  “替我们大嫂谢你。回头她进城,我让她给你看看老寒腿。”

  小马站在门口,耳朵竖着。

  贺锋拿了盐,灌了酱油,又买了两张邮票。

  小马眼睛立刻黏到他手上。

  “你买邮票干啥?”

  贺锋把邮票夹进本子。

  “老四说县城邮票图好看,贴墙上辟邪。”

  小马脸色变了变。

  “你骗谁?”

  “骗你干啥?你又不值邮票钱。”

  贺锋提着布袋出门,没有往回走,反倒朝邮局方向去了。

  小马的自行车跟得更紧。

  邮局门口有两个人排队。

  贺锋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口袋,又转身去旁边墙根蹲下,解开鞋带重新系。

  小马隔着几步看他。

  “不是要寄信?”

  贺锋抬头。

  “我看看人多不多。”

  “寄啥?”

  “给老四寄脑子。你有富余,也能寄点。”

  小马脸黑了。

  贺锋系完鞋带,进邮局买了张旧报纸,出来后在门口翻了半天。

  他翻得慢,连边角都抹平了。

  小马等得不耐烦。

  “你到底走不走?”

  贺锋把报纸卷起来。

  “你急啥?你要是有事先走。”

  小马当然不走。

  贺锋逛完邮局,又绕去铁匠铺门口问了两句农具配件,最后才拎着东西往供销社后巷去。

  小马追到巷口时,看见贺锋正跟一个运输队的老熟人说话。

  那人蹲在墙边抽旱烟,身边停着一辆破旧板车,车上盖着麻布。

  “老何,进城啦?”

  “送点修车件。你买这么多盐?”

  “食堂缺。回头路过红旗农场,来喝碗汤。”

  两人说话时,贺锋从布袋里取出酱油瓶,递给老何看。

  “这瓶盖漏不漏?”

  老何接过去,翻了翻。

  “不漏。”

  他把瓶子还回来的时候,贺锋的手在麻布边缘一搭,鞋垫里的信已经顺着旧报纸滑进板车缝里。

  动作快,连站在巷口的小马都只看见他拍了拍车边的灰。

  老何磕了磕烟袋。

  “我下午往县委招待所那边送件,顺路。”

  贺锋笑着说:“那好,替我看看招待所门口卖不卖烧饼。下回大嫂进城,我带她去。”

  老何会意,只咳了一声。

  “成。”

  小马走近。

  “你俩说啥呢?”

  贺锋转身。

  “说烧饼。你也想吃?自己买。”

  小马盯着老何。

  “你哪儿的?”

  老何抬起眼皮。

  “运输队的。咋了,场部现在连城里人抽烟都管?”

  小马被噎住,只好看向贺锋的布袋。

  “东西买完了,回吧。”

  贺锋把盐袋提起来。

  “你跟了一上午,也饿了吧?要不要我给你撒点盐垫垫?”

  小马咬着牙转身。

  返程路上,小马比来时更沉默。

  贺锋也不逗他,只慢慢走,脚底那只藏过信的鞋垫空了半边,走路时有点磨脚。

  他没低头。

  到农场门口时,太阳已经偏了。

  小马先一步进场部。

  贺锋则拎着盐和酱油去了食堂。

  苏阮在卫生室给人包扎,远远看见他进了院门,手里的镊子才放稳。

  贺野在田埂边扛着锄头,见小马从路上回来,朝卫生室方向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干活。

  一切都跟平日差不多。

  场部办公室里,小马把帽子摘下。

  “场长,他就买了盐,酱油,还买了两张邮票。去邮局门口站了会儿,没寄信。”

  刘大庆坐在桌后,手里捏着一支铅笔。

  “见了谁?”

  “供销社柜台大姐,铁匠铺的人,还有一个运输队老何。都说的是闲话。”

  “闲话?”

  刘大庆把铅笔放下。

  “贺锋这人,嘴里没一句正经,手上也没一句闲的。”

  小马迟疑。

  “可我盯了一路,没看见他递东西。”

  刘大庆抬眼。

  “你没看见,不等于他没递。”

  屋外有人敲门,说仓库那边等着签字。

  刘大庆没有动。

  他看着桌上一包刚送来的盐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  “贺家的人出门,从来不是为了买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