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武三年,深秋,霜降既过。
大江南北,时序两分,气象迥异。
北岸中原,秋风肃整,田畴净朗,秋收已毕,仓廪充盈,四野安宁,处处皆是新朝稳固、生民归心的升平景象。
而一江之隔的江东大地,却是满目萧瑟,衰意浸骨。
沿江千里芦荻尽白,晚风一过,万顷霜芦起伏翻涌,如遍地衰雪,簌簌落尽残秋余气。建业城外江水落潮,滩涂裸露,淤泥凝寒,连滔滔东流的江水,都似被深秋的冷意冻得流速沉缓,无声载着岁月颓势,默默东归沧海。
陆逊私邸,坐落于建业郊外临江僻静湾坞,远离城中朝堂喧嚣、世家纷争。
此地曾是江东最负盛名的都督居所,数年间车马辐辏、宾客盈门,文武接踵、信使不绝,满院皆是筹谋江防、推演战局的沉肃气象。
可自建业朝会权斗落幕、兵权拆分、虚衔加身之后,这座府邸便彻底冷清下来。朱门寂寂,庭院沉沉,阶前落枫无人清扫,墙头藤蔓枯老垂落,往日往来的僚属、登门的权贵、求教的将士,早已作鸟兽散,避之唯恐不及。
偌大府邸,只余寥寥老仆、数名亲卫,守着一座空宅、一腔孤忠、半生寒凉。
今夜天沉如墨,无月无辉,唯有漫天寒星错落点缀,冷冷俯瞰着乱世江山、倾颓江东。
江风穿庭而过,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呜咽作响,恰似乱世残喘、末世哀鸣。
子夜时分,大江江面,悄无声息。
江东沿岸烽燧林立、哨卡密布,水师巡检舟船昼夜巡江,严防北岸异动。寻常一舟一筏,皆需盘查核验,寸厘不敢松懈。可今夜江雾微起,薄烟笼江,掩尽水面踪迹。
一叶极简扁舟,自北岸夜色深处缓缓驶出,无帆张扬,无旗标识,无灯火照明,无桨声喧哗。舟身质朴陈旧,不过民间寻常渡筏,浮沉于浩渺大江之上,随波轻荡,不疾不徐。
舟中立着一人,素白麻衣,斗笠覆首,身形清瘦挺拔,立于船头,任凭江风拂衣、江雾沾襟,周身静如止水,不露半分气息。
此人正是徐庶,徐元直。
乱世数十年,他隐于江湖、遁于山野,不仕南北、不附诸侯,冷眼观天下浮沉,静看山河分崩。不入朝堂、不预兵戈、不争功名、不涉权谋,唯有心怀苍生、惜世良才,游离于棋局之外,洞彻世间大势。
无人知晓他今夜渡江。
他不携一兵、不带一仆、不通一讯,只身一叶轻舟,横渡天堑大江,不为游说、不为策反、不为窥探军情,只为一件事——救·江东最后一根栋梁,保江南百万生民。
扁舟顺雾而行,巧妙避开沿江每一处烽燧哨卡,绕开水师巡江航线,于层层守备缝隙之中,如幽灵潜渡,无声抵至南岸僻静江湾。
舟身轻触浅滩,微晃即止。
徐庶抬手取下斗笠,随手置于船头。清癯面容显露,两鬓霜白,眉眼沉静,历经岁月沧桑却无半分戾气,目光澄澈深邃,如古井藏渊,看透乱世兴衰、人心诡谲、天命归势。
他缓步登岸,履过微凉滩涂、满地枯霜落叶,步履从容,不急不缓,径直走向那座沉寂孤冷的陆氏私邸。
府邸正门紧闭,肃穆冷清,寻常生人绝难靠近。可今夜府邸侧门,虚掩寸隙。
并非守备疏漏,而是陆逊心知大势寒凉、前路晦暗,连日心绪沉郁,夜不能寐。他冥冥之中已有感知,乱世棋局终局将至,必有世外高人,前来点破迷局、道尽天命。故而入夜之后,便吩咐老仆,不锁侧门、不留值守、不拒访客,独守空庭。
徐庶抬手,轻轻一推。
木门呀然轻响,悄无声息开启,打破满院死寂。
院内烛火摇曳,微光透窗,映出一道孤峭背影。
青衫博带,身形清寂,鬓边新生白发错落,比数月前权斗之时,更显沧桑憔悴。
陆逊临窗而立,背对院门,静静望着窗外漆黑江面,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悲凉、疲惫与茫然。
数年镇锁大江、鞠躬尽瘁、一心护国、半生戎马赤诚,到头来换得君王猜忌、朝堂构陷、兵权尽拆、身困虚职、举世孤立。
他听得身后轻微步履声响,不惊、不疑、不惧,唯有一丝久候终至的释然,沙哑嗓音低沉响起,带着历尽风霜的微颤:
“元直公……你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徐庶驻足庭院,立于晚风烛影之中,望着那道支撑江东半生安危、如今濒临倾覆的孤臣背影,轻轻一声长叹。
这一叹,含数十年乱世沉浮之慨,含无数忠臣良将含冤殒命之惜,含山河破碎苍生流离之痛,亦含对陆逊忠而被疑、贤而见弃、竭忠报国却身陷死局的无尽惋惜。
“伯言公。”
徐庶缓步上前,并肩立于窗前,声音沉厚温缓,却字字落地铿锵,穿透满院寒凉:
“你一身系江东万民安危、江南千里江海安稳。世人皆醉,唯你独醒;朝堂皆庸,唯你独贤。可你如今,正自困于枯冢危局、自缚于愚忠执念。”
他目光凝定江面夜色,语气愈发郑重,带着不容置喙的警示:
“老朽今夜渡江,只为救你。今夜不来,旬月之后,世间再无陆伯言,江东再无栋梁之臣,陆氏阖族满门,尽数覆灭于君王猜忌、朝堂刀斧之下。”
陆逊身躯微不可察一颤,缓缓转身。
烛火摇曳映面,曾历经百战、镇定自若、临危不乱的江东大都督,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,倦色深重,眉宇间积压着无尽的疲惫、苍凉与不甘。
他苦笑一声,音色干涩沙哑,带着最后一丝自我宽慰的侥幸:
“元直公谬言矣。逊如今兵权尽卸、手无寸兵、位属虚衔、不预军政,早已是朝堂闲人、局外之人。主公纵然心有猜忌,朝中纵然蜚语不绝,我一无威胁、二无党羽、三无实权,何以招杀身之祸、灭族之罪?”
此问,是陆逊心底最后执念,也是所有忠臣良将绝境之中,最不愿醒来的幻梦。
徐庶闻言,微微摇头,目光锐利如锋,直直刺入陆逊心底迷障,字字如刀,剖开所有虚妄伪装、君臣假象:
“伯言,你聪慧半生、通透战局、洞悉江防、看透兵机,唯独看不透人心帝王术!你错看了君王,错信了忠君可安身,错以为无权便可避祸!”
“你今日之‘大将军’虚衔、‘参知吴府诸事’之职,不是恩赏,是枷锁,是催命符!”
徐庶语气渐沉,层层剖析,句句诛心,拆穿江东朝堂最残酷的真相:
“孙权深知,今日江东溃烂、内乱四起、国库空虚、民心离散、江防空虚、山越叛乱不止,皆是他君王制衡过甚、猜忌重臣、耗于党争、疏于安民之过。”
“君王有错,从不自省;社稷有危,从不担责。乱世诸侯,最擅转移罪责、屠戮功臣、以安朝野、以平民怨!”
“丹阳山越之乱久剿不平,罪在谁?在你!”
“长江防线兵力空虚、守备疏漏,罪在谁?在你!”
“朝野人心浮动、世家观望、民生凋敝,罪在谁?亦在你!”
“你陆逊,镇守大江数载,威名震南北、恩威服三军、声望盖朝堂、韬略冠江东。你忠勤愈盛、才干愈卓、民心愈敬、军心愈念,孙权心中忌惮便愈深、杀心便愈重!”
“你交出兵权,不算交权。在君王心中,你数十年积累的军心威望、江海韬略、世家人脉、军民敬重,一日不散,威胁便一日不灭!”
“你一日身居高位、挂大将军之名,朝堂便一日有人借你生事、借你争权、借你构陷!你一日不退、一日不隐、一日不废,便是江东所有乱象、所有罪责的最佳替罪羊!”
“朝野积怨、君王积疑、世家积妒,三重杀机悬于你头顶,只待一个时机,便会雷霆落下、斩草除根、连根拔灭陆氏一族!”
一番话,层层递进、句句写实、针针见血。
如冰水灌顶,彻底击碎陆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、最后一点愚忠幻想。
他踉跄半步,手掌死死扶住冰冷窗沿,指节泛白,身躯隐隐颤抖。
半生忠君报国、半生鞠躬尽瘁、半生镇守山河、半生殚精竭虑,到头来,竟成取死之道、灭族之由。
一腔赤诚、半生风骨、百战功勋,尽数成了催命利刃。
悲凉、寒凉、荒谬、不甘,尽数翻涌心头,压得他几乎窒息。
良久,他抬眼望向徐庶,眼底茫然碎裂,只剩绝境之中的恳切求教,声音几近微弱:
“元直公……我……我当如何求生?”
徐庶望着他颓然神色,见他终于勘破迷局、认清危局,语气方才稍缓,沉声道:
“唯一生路,唯‘彻底舍弃’四字。”
“明日即刻上表建业朝堂,尽数辞去大将军、参知吴府诸事一切官衔、一切爵禄、一切名位。不留半分官身、不存半分职衔、不揽一丝名望、不沾半分朝政。”
“卸甲下野,归老吴郡故里。”
“自此闭门谢客、不问朝堂、不谈兵戈、不议江防、不涉党争、不见权贵、不联世家。做一介不问世事、无力无威、无争无求的乡野闲人。”
“你要亲手废掉自己半生功名、半生威望、半生权位,让孙权彻底放下猜忌、放下戒心、放下杀心,让朝野再无借你生事之由,让自己彻底沦为‘无害之人’。”
“自废名位,方可得全性命;自弃功勋,方可保全宗族。此乃断尾求生,绝境唯一活路,别无二选。”
陆逊静静伫立晚风之中,听着这字字救命良言,心中翻江倒海。
褪去一身功名、舍去半生心血、亲手终结自己半生戎马、半生忠名,何其不甘、何其悲凉、何其屈辱。
可他心知,徐庶所言句句属实、字字真切。
乱世危局、君王猜忌、朝堂险恶,从来容不下清白忠臣、容不下功高之臣、容不下盛名之臣。
唯有彻底归隐、彻底沉寂、彻底自废,方能换阖家平安、换自身苟活。
良久,他闭目颔首,声音干涩沉静:
“逊……彻悟了。谨遵元直公教诲。”
见他心结初解、决断已生,徐庶脸上终于掠过一丝释然,随即温声抚慰,为他绝境余生,点亮前路天命微光:
“伯言,你无需颓丧,不必心死。你今日弃官归隐、卸甲下野,非是避世苟活,非是庸碌退场,乃是藏才待时、潜龙蛰伏。”
“江东可亡,孙氏可灭,割据可终,乱世可尽。可江南万里江河、千里海疆、亿万生民,不可无绝世水师韬略、江海守备之才。”
“普天之下,论长江布防、内河水师、近海攻防、潮汐地利、江势变幻、东南全局,无人能出你陆逊之右。”
“大汉陈锐,胸藏寰宇格局、心怀一统千秋、志在天下安定、意在万世太平。此人惜才重贤、不拘一格、不记旧隙、唯才是用。”
“待章武一统、南北归心、大江定鼎、乱世终结之日,陈锐必亲赴吴郡陋宅,登门访你,三顾相请,重用于你。”
“你今日保全此身、留存此才、守住此志,不是为孙氏割据,不是为江东偏安,是为日后大汉安定江海、护佑东南、庇护万民、镇锁万里碧波,留存世间唯一江海柱石。”
这一番话,拨开陆逊心中漫天阴霾,绝境之中,终见天光。
他原以为,辞官下野便是人生终局、功业尽废、彻底落幕。
却未曾想,一时蛰伏,是为万世千秋蓄力;一时退让,是为天下苍生留才。
个人荣辱浮沉、一朝功名得失,相较于天下大势、万世太平、万民安乐,终究渺小如尘。
陆逊心神震颤,深深拱手长揖,姿态恭敬恳切,满含感激与彻悟:
“元直公一语点醒梦中人,渡我绝境、解我死局、明我前路、安我余生。今日赐教,胜读十年兵书、半生沉浮。陆逊,铭记五内,永世不忘。”
徐庶轻轻扶起他,神色淡然,语气悠远:
“你我皆是局中人,皆是乱世浮沉客。老朽今夜渡江,不为私恩、不为私利、不为结交,只为惜栋梁之才、怜苍生之苦、顺天命之势。”
“今夜你我密谈,天知、地知、你知、我知,永不外传。事了我便拂衣归去,继续隐于尘外,不问纷争。”
言至此处,徐庶神色陡然庄重,身形微正,负手抬眸,望向漫天寒星、滔滔大江。
一股吞吐天地、囊括寰宇、洞彻千秋的沉肃气场,悄然铺开。
“临别之前,老朽有《天下大势论》一篇,赠予伯言。你静心聆听,可彻悟乱世兴衰、古今更迭、天命归趋、苍生大道。”
陆逊即刻整衣敛容、屏息凝神,垂手恭立,神色肃穆以待。
窗外江风萧萧,秋霜沉沉,庭院寂然无声。
徐庶清亮沉厚的嗓音,如黄钟大吕、振玉敲金,缓缓响彻空寂庭院,字字端庄、句句恳切、层层递进、理周情切,论尽乱世分合、天命归统:
“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治乱循环,亘古恒理也。”
“昔汉桓灵失德,君昏政乱、朝纲崩坏、阉竖专权、党锢横行。上无明君理政,下无良臣辅国,朝堂腐朽、吏治昏暗、赋税苛重、徭役无度。遂致民心离散、社稷倾颓、四海动摇、天下崩乱。”
“黄巾乱起,九州沸沸,各州牧拥兵自重、诸侯割据一方,相互攻伐、连年征战、兵戈不休。数十年间,山河破碎、城池荒废、田畴荒芜、市井萧条。白骨露于原野,黎庶流离四方,父子相弃、骨肉分离,苍生罹难、万姓悲苦。乱世割裂之祸,流毒天下,荼毒生民久矣。”
“天下分裂数十载,英豪迭起、枭雄逐鹿,看似风云际会、群雄争霸,实则无一人真正安民、无一方真正固本。各路诸侯,或恃强凌弱、穷兵黩武;或割据自守、苟且偏安;或压榨百姓、肥润私门;或猜忌臣下、自毁栋梁。”
“乱世久乱必厌战,苍生久苦必思安,天道久裂必求合。此乃天数循环、自然至理,非人力私欲可以扭转。”
“今观江东孙氏割据之势,立基三世、凭江自固、坐拥天险、沃土千里,看似基业稳固、山河险固,实则内里朽烂、根脉空枯、天命已尽、大势已穷。”
“孙氏立国,不重民心而重豪强,不固根本而重制衡,不安社稷而重权术。君心多疑、王权独断,上下离心、君臣隔阂。朝堂党争不息、派系林立,世家割据地方、私蓄甲兵、垄断良田、割裂州县,俨然国中之国。”
“四大家族各怀私计、互为制衡、争权夺利、漠视国运。官吏贪疲、政令不通、赋税叠增、民力耗尽。百姓负重难支、流离逃窜、怨声载道、人心尽失。山越屡乱、腹地糜烂、兵疲财竭、内外困竭。”
“江东之弊,不在无险可守、无兵可用、无将可战,弊在人心离散、朝堂腐朽、割据固化、逆势而行。”
“割据之政,可苟安一时,不可传世长久;偏安之局,可自保数年,不可抗衡天命。纵使有长江天险阻隔百万雄师,纵使有良将贤臣支撑一时危局,逆天而行、逆民而动、逆势而存,终究难逃崩塌覆灭之终局。”
“反观大汉章武新朝,自刘备践祚成都、定鼎中原以来,痛鉴前朝倾覆之弊、深恤乱世苍生之苦,励精图治、革除积弊、整肃朝纲、安抚四方。”
“推行安民固本之策,轻徭薄赋、均平田亩、招抚流民、劝课农桑。使流离百姓归乡耕作、荒芜田野重获生机、各地仓廪日渐充盈、四海民心尽数归汉。”
“整军肃武、严整军纪、操练新军、打造甲械,非为黩武争霸,只为保境安民、平定割据、终结乱世、还天下太平。”
“修复礼法、端正吏治、崇德怀仁、赏罚分明。朝堂清正、百官勤勉、上下同心、君臣同德。关中稳固、中原安定、西疆无患、北疆肃清。内政固本、外势蓄力,步步沉稳、日日精进。”
“大汉之兴,非凭兵戈之利、非靠权谋之诈,乃是顺天应时、顺民所欲、顺势而归,得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三者俱全。”
“伯言,你当深明此理。”
“今日南北对峙、江山两分,看似势均力敌、隔江相持,实则强弱已定、胜负已分、天命已归、大势已成。”
“江东所守者,不过旧日天险、残剩基业、腐朽格局;大汉所蓄者,是新生朝气、万民归心、一统大势、千秋国运。”
“你半生镇守大江、竭忠护国、苦撑危局、力保江东,无负君王、无负社稷、无负军民、无负本心。你忠则忠矣,贤则贤矣,奈何所辅非明主、所守非天命、所撑非长久之局。”
“孙氏气数已尽,割据大势已终。纵使你有经纬江海之才、安邦定国之智、镇锁山河之勇,亦难逆天道轮回、难挽乱世终局、难阻天下归合。”
“若你执迷愚忠、贪恋虚名、不肯抽身、执意强撑,最终只会徒送自身性命、累灭宗族满门、空添杀伐死伤、徒增苍生苦难。一己孤忠,难逆天势;一身之力,难挽沉沦。”
“反之,你今日看破迷局、顺天知命、弃官归隐、保全其身、留存大才,不是弃忠,是弃愚忠;不是避世,是存济世之才;不是怯退,是静待天时。”
“不扶倾覆之朽厦,不护终结之割据,只保有用之身、可济之贤,待一统盛世降临,再出安定江海、庇护东南万民、镇锁千里碧波。”
“此乃大忠、大智、大仁、大义,是顺天安民、成全千秋的真正臣道。”
徐庶一席话,洋洋千言、层层推演、有史有据、有理有情、有天有道、有人有心。
通篇无半句虚言、无半分浮夸,字字庄重、句句恳切,论尽治乱兴衰、道透天命人心,格局沉厚、章法严谨、情理兼备。
庭院风声寂然,烛火稳明。
陆逊伫立原地,心神彻底澄澈通透,所有执念、不甘、迷茫、悲凉,尽数烟消云散。
他终于全然明白。
自己从未输于兵谋、输于江防、输于战力、输于对手。
他只是输给了不可逆的天下大势,输给了终结乱世的天命轮回。
个人勇武、将帅韬略、半生赤诚,在浩浩荡荡的一统洪流面前,终究渺小如斯。
他再次深深俯身下拜,心悦诚服、满心澄澈:
“元直公千秋宏论,贯通古今、洞悉天命、道尽兴亡。陆逊愚钝,半生困于一隅、执于一君、迷于一时。今日得闻大道,彻底明悟,再不执迷。”
“明日,逊即刻弃官归隐、闭门蛰伏、静待天时、守身待命。不负先生渡江相救之恩,不负天下苍生安定之望。”
徐庶微微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柔光:
“如此,便不负老朽今夜冒江渡险、破例入世一趟。”
“伯言切记。此后安居故里、韬光养晦、不问纷争、静候天命。莫叹一时浮沉,莫惜一朝功名。你未来的舞台,从不是江东一隅朝堂、一江割据防线,而是天下万里江海、千秋海防安稳。”
言毕,徐庶不再多语,转身踏步,步履轻盈淡然,悄然走出庭院。
来时有风,去时无声;渡江而来,拂衣而去。
不带走江东一物,不留下半分痕迹,只留下一场救命点化、一篇千秋大势论、一段未来天命伏笔。
陆逊快步送至院门之外,立于满地寒霜落叶之中,静静目送那道素白背影,融入沉沉夜色、茫茫江雾,渐行渐远,最终彻底消融于大江暗夜深处,仿佛从未踏足江东、从未到访此院、从未有过此番深夜对谈。
天地复归寂静,晚风依旧萧瑟。
可陆逊心中,已然天朗气清、尘埃落定,再无半分阴霾寒凉。
一夜无眠。
次日天晓,晨曦微露,穿透建业沉沉雾霭。
一道言辞恳切、笔墨诚恳的辞官奏疏,火速送入吴王宫。
疏中字字谦卑、句句恳切,自陈年迈体衰、旧疾复发、精力不济、难堪重任,不堪大将军之职、难参朝堂机务,恳请尽数辞去一切官衔爵禄,归老吴郡故里,闭门养病、修身静心,余生再不预闻江东半分朝政、半分军务。
孙权端坐王宫大殿,翻阅奏疏,指尖缓缓摩挲纸页,眼底深沉晦暗,心思百转千回。
数日以来,他日夜心有忌惮、寝食难安。
他既忌惮陆逊威望太高、军心难忘、民心所向,恐其久居中枢、暗流蓄势;又顾忌骤然诛杀功臣、屠戮栋梁,恐激怒江东世家、寒尽朝野臣心、动荡军民人心。
杀之不敢,留之不安,进退两难、日夜纠结,心头巨石高悬,无从落地。
今日见陆逊主动自废功名、卸甲辞官、彻底归隐、自断朝野根基,孙权心中积压数月的忌惮、猜忌、顾虑、不安,尽数烟消云散。
他深知,陆逊一旦归老故里、弃尽官身,便是无根无势、无人追随、无权无威的乡野散人,再无半分威胁。
既可以成全自己“善待功臣、宽待旧臣”的仁君名声,又能彻底拔除心头最大隐患、永绝后患,一举两得。
孙权心中大喜,面上却故作惋惜动容,假意数次挽留,言及伯言劳苦功高、国之柱石、朝不可或缺。
待陆逊二次上表、执意请辞,方才“无奈应允”。
当即下诏,准陆逊尽数卸任一切职衔,归老吴郡,安享余年。同时下诏褒扬其“功成身退、淡泊功名、谦守臣节、**亮节”,赐粟米布帛、安家器物,以示君王恩义。
诏令一出,建业朝堂文武哗然,随即尽数默然。
无人惋惜、无人劝谏、无人挽留。
昔日力保陆逊的世家文臣,自顾朝堂派系之争;曾经攻讦陆逊的宗室权贵、寒门武将,皆暗自窃喜、弹冠相庆。
江东最后一根擎天栋梁,无人惜、无人留、无人念,就这样悄无声息,被朝堂彻底舍弃、被君王彻底搁置、被乱世彻底封存。
当日午后,陆逊收拾简单行装,不带僚属、不携重兵、不留府邸、不恋繁华,仅数名老仆、十余亲卫随行,悄然离开建业都城,车马南向,奔赴吴郡故里。
一路秋风萧瑟、沿途民生凋敝、乡野荒芜、村落萧条。
沿途所见,皆是苛赋重压后的破败、连年战乱后的苍凉、山越叛乱后的狼藉。
陆逊车马缓行,一路默然无言,眼底只剩沉静通透。
他不再悲叹、不再不甘、不再迷茫。
他知,江东覆灭已定,乱世终结将至,天下一统,已是无可逆转的天命大势。
他只需蛰伏静待,守身待命,待他日新朝定鼎、江海需才,再出山安万里碧波、护江南万民。
与此同时,大江北岸,洛阳尚书台。
秋光明朗,天高气清,中原大地秋收落尽,仓廪累累、粮谷满仓,朝野安定、百业复苏、军民安稳、气象蒸蒸。
陈锐、庞统、法正三人立于天下舆图之前,阅览江东传回的最新密报。
当看到“陆逊尽数辞官、卸甲下野、归隐吴郡、不问政事”一行文字时,三人神色皆定,眼底了然。
庞统羽扇轻摇,朗声轻叹:
“伯言通透、知命知势、识进退、懂存亡。这一步退让,看似落幕消沉,实则保全自身、留存大才,是绝境之中最明智的抉择。江东自毁栋梁,大势彻底倾颓,再无半分翻盘之机。”
法正目光锐利,沉声道:
“孙权猜忌成性、自断臂膀、自毁屏障、自溃江山。如今江东朝堂再无贤臣、边地再无良将、军心再无依托、民心再无归宿,外防虚空、内乱不止、财竭民疲、上下离心,已然枯木朽株、风雨飘摇,只待我大汉秋风一扫,即刻土崩瓦解。”
陈锐静静凝视舆图东南吴郡方位,目光深邃悠远,心底思绪沉静笃定。
他知晓,陆逊今日归隐,不是终局,是蛰伏。
普天江海无人可替的绝世将才,终有一日,会为大汉万里碧波、东南千秋安稳,再度出山。
他轻声开口,语气沉稳笃定,藏惜才之心、含长远布局:
“陆伯言能勘破危局、自保全功、静待天时,甚好。”
“江东无人,江东必亡;伯言尚存,江海可安。待南北一统、大江归汉,我必亲赴吴郡,请他重出,镇我大汉万里海疆、定东南万世安宁。”
江东栋梁自折、人心自散、基业自溃、大势自终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