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政府二楼,常务副县长办公室。

  林为民刚听完公安局长郑东方有些急促的汇报,眉毛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  “老书记亲自点名要听汇报?”

  “是啊林县长,我这案卷刚理出来,赵有才那边还咬死不吐口呢,县委办的电话就催过来了。”

  郑东方的声音透着几分没底气。

  林为民脑子转得飞快。

  年底这就要交接班了,这时候老书记突然不跟他打招呼,插手公安局一个基层治安队长的案子,绝不是心血来潮。

  “老书记既然发话了,你就按规矩办。”

  林为民开口,“带着案卷去。记住,少说多听,摸清老领导的底线和态度,不要盲目冲撞。”

  “明白,那完事之后……”

  “完事后立刻来我办公室见我!”

  送走郑局长,林为民也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。

  青烟袅袅升起,他靠在椅背上,陷入了沉思。

  老书记可是扛过枪打过仗的,一门三烈士。

  这老头脾气臭,骨头硬,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赃枉法。

  再加上他无儿无女,孤家寡人一个,按理说根本没有利益牵扯。

  他怎么会去保一个如此劣迹的赵有才?

  ......

  画面一转,县委大院东楼三层。

  郑东方腋下夹着厚厚的牛皮纸案卷,站在老书记办公室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这才抬手敲门。

  “进。”

  里头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回应。

  郑东方推门进去。

  一看屋里的情形,他先是愣了一下。

  沙发上坐着的不是别人,正是县教育局主任,陈建国。

  这会儿,陈建国正捧着个白瓷茶杯,笑得满脸褶子,殷勤地往老书记跟前凑。

  “干爹,这可是今年新下的明前龙井,我托人从杭州捎回来的,您赶紧趁热尝尝。”

  老书记戴着老花镜,翻看着手里的报纸,哼笑了一声。

  “就你小子事多,我这喝了一辈子高碎了,喝不惯你们这精细玩意。”

  虽然嘴上嫌弃,但语气里的受用谁都听得出来。

  而到这,郑东方脑子里嗡的一声,瞬间全明白了。

  县里长眼睛的都知道,陈建国和赵有才那是穿一条裤子的拜把子兄弟。

  而陈建国呢?

  为了往上爬,他这几年天天往老书记家里跑,端屎端尿,嘘寒问暖,生生给自己认了个干爹。

  硬是把这孤寡老革命哄得服服帖帖的。

  陈建国见郑东方进来了,立刻站起身,脸上的谄媚收了个干净,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
  “郑局长来汇报工作啊。”

  陈建国掸了掸裤腿,“干爹,那我先回局里了,您晚上想吃什么,我下了班去菜市场买,给您做。”

  “回吧回吧,公事要紧。”老书记摆摆手。

  陈建国路过郑东方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
  “郑局长,辛苦了。”

  那声“辛苦”,透着股子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。

  等门关上,郑东方赶紧上前两步,把手里的案卷双手递过去。

  “老书记,这是赵有才的案子,您看……”

  老书记连头都没抬,更别提接那份案卷了。

  他摘下老花镜,放在桌上,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。

  “东方啊,坐下说。”

  郑东方只能在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,板板正正地坐下。

  “案卷我就不看了。有才同志的事情,建国刚才都跟我提了提。”

  老书记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
  郑东方心里一沉。

  果然,陈建国刚才这耳边风,已经吹到位了。

  “基层同志嘛,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,工作有压力。”

  老书记叹了口气,“我也听说了,这次去,是为了抓那些扰乱社会治安的盲流。”

  “出发点是好的,是为了维护咱们县城的安宁。”

  “当然,方法上简单粗暴了一点,这个我们要批评,要教育。”

  老书记抬起眼皮,看了郑东方一眼。

  “但是,也就是个工作作风问题,没必要上纲上线嘛。”

 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,直接把赵有才暴力执法、陷害无辜的罪名,定性成了“工作作风粗暴”。

  郑东方后背的衬衫当场就湿透了。

  他可是亲眼在看守所看着赵有才指使牢头打人的,林县长更是发了雷霆之怒。

  这要是按老书记的意思办,林县长那边怎么交差?

  “老书记……”

  郑东方硬着头皮开口,“这案子真没那么简单。”

  “赵有才涉嫌构陷合法商户,还把几个有正规营业执照的个体户关进了7号拘留室,那里头可全是些不要命的狱霸啊!”

  “林县长当时也在场,那是……”

  话还没说完,老书记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。

  “砰”的一声,吓得郑东方把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“有营业执照怎么了?”

  老书记脸色沉了下来,干瘦的脸颊绷得紧紧的,“现在个别年轻人,仗着国家政策好,做点小生意赚了两个糟钱,就无法无天、飞扬跋扈!”

  “连执法人员都不放在眼里,这就叫有王法?”

  “公安部门采取点强制措施,震慑一下,也是为了维护大局!”

  老书记站起身,双手背在身后,来回踱了两步。

  “我也听说了,你们公安局现在也是,一点芝麻绿豆大的事,就想要撤职查办,搞得基层同志人心惶惶,以后谁还敢干活?”

  “这件事,我的意见是,内部消化。”

  “让赵有才写个深刻的检讨,停职反省几天,就算了!”

  “去吧,不要搞得满城风雨。”

  老书记挥了挥手,转过身去看窗外,显然是下了逐客令。

  郑东方张了张嘴,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  官大一级压死人,更何况这是县委一把手,马上就要退的老资格。

  人家一辈子两袖清风,不贪不占,你敢说他徇私枉法?

  就这样,拿着那份连封皮都没翻开的案卷,郑东方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老书记的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