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哥说完,整个人又急了起来。

  他在屋里直转圈,猛地一拍大腿。

  “光明兄弟!”

  “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,知道轻重。”

  “那几箱子录像带,放现在叫传播淫秽物品,属于流氓罪!”

  “这种事情,要是真的牵涉很大,说不定抓着就是吃枪子的事!”

  “还有那些万宝路洋烟,全他妈是水货,这叫走私!”

  “咱们这店要是开在走私仓库里,被公安逮住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!”

  亮哥两步跨到办公桌前,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。

  “不行,我这就给县局打电话报案!”

  “让郑局长带人过去抄了那地方,把咱们择干净再说!”

  刘光明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电话的压簧,切断了还没拨出去的盲音。

  “不能报警。”

  亮哥愣住了,握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,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刘光明。

  “兄弟,你疯了?”

  “这时候不报警,你打算自己扛?”

  “这屎盆子扣下来,咱们红星超市的名声就全毁了!你这大学也别想去念了!”

  刘光明把话筒从亮哥手里抽出来,稳稳当当地放回座机上。

 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语气平静。

  “亮哥,你光想着撇清关系,你算过报警的后果吗?”

  亮哥急得直挠头。

  “后果就是警察抓人,咱们清白啊!”

  刘光明摇摇头。

  “警察去了双桥镇,第一件事干什么?”

  “拉警戒线,查封现场,取证。”

  “那是个走私窝点,案子不结,农机厂就一直是案发现场。”

  “十天半个月能解封吗?半年甚至一年都有可能!”

  亮哥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
  刘光明继续掰开揉碎了给他讲。

  “双桥镇是全县这么些乡镇里最大的口子,紧挨着国道,是我们十六家分店里最核心的枢纽店。”

  “双桥镇的店要是被封了,咱们下乡的整个盘子就缺了最大的一块。”

  “更关键的是,明天早上,一百六十号下岗工人就要来店里排队签合同了。”

  “我刚跟林书记拍了胸脯,这是解决县里麻烦的‘再就业安置工程’。”

  “结果呢?”

  “签完合同,我告诉工人,对不起,双桥镇的店黄了,你们先回家等几个月?”

  “这不仅是毁了咱们的信誉,更是把林书记的脸放在地上踩!”

  刘光明站起身,绕出办公桌。

  “林书记刚帮我们镇住了村里的恶霸,又让商业局给咱们一路开绿灯。”

  “出了点事,我们立马把林书记批给我们的场地捅出去,让全县人都看林书记的笑话?”

  “以后谁还敢给咱们行方便?”

  亮哥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。

  他混江湖凭的是一腔热血,真论起这官场和商场交织的弯弯绕绕,他这脑子根本转不过刘光明的一半。

  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
  亮哥急得直搓手。

  “报警也不行,不报警,那堆录像带和走私烟就是颗定时炸弹,指不定哪天就炸在咱们手里了!”

  刘光明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
  “炸弹只要不爆炸,就是废铁。”

  “双桥镇农机厂废弃多久了?”

  亮哥回忆了一下。

  “听镇上的人讲,大半年了。”

  “连大门上的锁都生锈了。”

  “既然废弃了大半年,还能有人偷偷把成箱的走私货往里运,说明什么?”

  刘光明反问。

  亮哥也是在街面上摸爬滚打过的,这会儿脑子稍微一转,也反应过来了。

  “说明这地方,有人一直当自己的黑仓库在用!”

  刘光明点头,顺着话茬往下挖。

  “农机厂是镇里的集体资产,现在这年头,敢把集体资产当自家后院用的,绝对不是一般的小毛贼。”

  “亮哥,你仔细想想,今天下午你去镇上签合同交定金的时候,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

  “或者,有谁极力阻挠你租这个场地?”

  亮哥皱起眉头,仔细在脑子里过筛子。

  突然,他眼睛一亮,猛地一拍桌子。

  “有!”

  “镇上有个叫赵天豹的!”

  “那孙子以前就是农机厂的厂长,厂子黄了之后,他在镇上开了个录像厅和台球室,成天带着一帮地痞流氓瞎混。”

  “今天我去镇里找干部盖章交钱,那赵天豹刚好也在。”

  “他一听我要租农机厂,当时脸就黑了。”

  亮哥越说语速越快。

  “那孙子当时拦在办公室门口,阴阳怪气地跟我放狠话。”

  “说什么农机厂那块地风水不好,以前出过人命,外地人去了根本镇不住场子,早晚得倾家荡产。”

  “他甚至还当着镇干部的面,要把我交的两千块钱定金扔出来。”

  “要不是我拿出商业局张局长的特批文件,镇干部不敢不盖章,今天这合同还真签不下来!”

  刘光明听完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
  破案了。

  九十年代初,这种集体企业倒闭后的烂账比比皆是。

  厂子黄了,工人下岗,原先的厂长仗着地头蛇的身份,把厂里的设备当废铁卖了中饱私囊,空出来的厂房干脆就直接霸占,当成自己捞偏门的秘密基地。

  赵天豹既然开着录像厅,那几箱子没穿衣服的录像带,显然就是他的货源。

  走私的万宝路香烟,多半也是他倒腾的暴利买卖。

  他在那当土皇帝当惯了,怎么也没想到,县商业局会直接下一纸公文,把他的“黑仓库”给租出去了。

  “光明兄弟,既然是赵天豹的货,那咱们怎么办?”

  亮哥咬了咬牙,眼里闪过狠劲。

  “要不我今晚带几个兄弟,开着卡车去双桥镇,把那些货全给他拉到荒郊野外一把火烧了!”

  “来个死无对证!”

  “他赵天豹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,丢了货他也绝对不敢报警,只能吃个哑巴亏!”

  刘光明听完,忍不住笑了出声。

  这确实是道上人最习惯的做法,黑吃黑,简单粗暴。

  但是,这在商言商,太亏了。

  “烧了?”

  刘光明摇摇头。

  “烧了不仅可惜,还会彻底惹急了一条地头蛇。”

  “双桥镇的店以后是要开门做生意的,每天几十上百的流水。”

  “你烧了他的命根子,他不敢报警,但天天找人来你店门口泼大粪、砸玻璃、打顾客。”

  “你防得住一天,防得住一年吗?生意还做不做了?”

  亮哥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
  “那你说咋整?”

  “总不能好声好气地把货给他还回去,求他高抬贵手别捣乱吧?”

  刘光明手指敲击着桌面,脑子转得飞快。

 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基层老油条和地痞流氓。

  对付这种人,讲道理没用,用强容易遭到疯狂反扑。

  “亮哥。”

  刘光明抬起头,手指点在桌面上。

  “货,现在还在厂里放着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