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如刘光明想的那样,人生不如意,十有八九。

  不出意外的话,就要出意外了。

  红星自选超市后院里。

  刘光明抿了口茶水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
  下午两点。

  今天,是老黄和自己约定的带车队去省城进货回来的时间。

  就在这时,外面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。

  “突突突——”

  四辆大绿皮解放牌卡车排成一溜,停在了超市大门口,发动机的声音震得玻璃直发颤。

  “回来了!”

  亮哥一拍大腿,丢下蒲扇就往外跑。

  刘光明也站起身,跟着走了出去。

  亮哥跑到头车跟前,伸手就去拽货斗上盖着的帆布。

  帆布一掀开,亮哥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。

  空空如也!

  偌大的车斗里,连个纸壳箱子的影儿都没见着,光秃秃的几块木板垫在底下。

  亮哥赶紧往后跑,把后面三辆车的帆布全掀了。

  全空着!

  这时候,头车驾驶室的门“砰”地一声推开。

  黄建华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
  他脚下一软,差点栽倒在烂泥沟里,两只手死死扒着车门才勉强站稳。

  这哪还是前几天那个意气风发的采购经理?

  老黄满脸胡茬,衣服皱成了咸菜干。

  最骇人的是他那张脸,透着一股死灰般的颜色,眼眶子熬得通红,双眼里布满了血丝。

  他跌跌撞撞走到刘光明跟前,嘴唇直哆嗦。

  “光明兄弟。”

  “出事了。”

  “我……我一车货都没能拉回来。”

  ......

  超市里屋。

  赵小军赶紧倒了一大茶缸子凉白开递过去。

  黄建华接过来,仰起脖子“咕咚咕咚”一口气灌了个干净,这才勉强喘匀了气。

  亮哥急得在屋里直转圈。

  “黄老板,到底咋回事啊!你走的时候,不是带了钱吗?”

  “难不成,是在路上被人劫了?”

  “嘿!”

  黄建华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  “没遇着劫匪!是人家不卖给咱们!”

  “这几天我带人跑了省里和南边的十来个厂,肥皂厂、罐头厂、百货厂全跑遍了。”

  “原本头一天交了定金,合同都签了,说好第二天装车。”

  “结果第二天一早,那些厂长跟见了鬼一样,全把定金退给了我,连大门都不让进,死活不肯给咱们发货!”

  刘光明拉了张椅子坐下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
  “咋回事,说说?”

  “咱们也没得罪人啊。”

  黄建华咬紧后槽牙,恨得牙痒痒。

  “我托人四处打听,总算有个平时关系铁的车间主任漏了底。”

  “是咱们这里,市里有人发话了。”

  “这个人,是市供销总社的主任,李长海!”

  听到这个名字,亮哥愣了一下,火气直接窜上了头。

  “虽然我不知道,这个姓李的,想干嘛,但是,他算个什么东西!”

  “咱们红星超市可是林书记点了头,张局长盖了章的重点工程,他敢来砸咱们的锅?”

  黄建华苦着脸直摇头。

  “亮子,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
  “林书记是管行政的,张局长是管审批的。”

  “可都是管这县里不是?”

  “可人家李长海是管供销系统的。”

  “咱们一口气要在下面十六个乡镇开分店,这是动了人家的自留地啊!”

  黄建华叹了口气。

  不用他多说,很快,众人都知道,这里面的利害关系。

  说到底,市供销总社的利润,估计大半都是从底下这些乡镇抽上来的。

  现在红星超市突然杀进去,搞什么自选模式,态度好价格低。

  一旦开业,李长海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油水被抢走?

  “咱们这开店的消息,可封不住,感情啊,他早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所以,这是在断咱们的粮啊!”

  黄建华双手抱着脑袋,痛苦地揪着头发。

  亮哥一拍桌子。

  “管他呢,光明兄弟,既然这样,那咱们这就去找林书记!”

  “等等。”

  刘光明开了口。

  “不得不说,人家这招聪明得很。”

  “他没找工商来查咱们,也没找公安来封店,更没有找人来捣乱,上面抓不到他破坏营商环境的把柄。”

  “他用的是商业规矩。”

  黄建华猛点头,一脸绝望。

  “对对对!光明兄弟看得透。”

  “李长海根本没乱用权力,他就是给那些厂打了个招呼。”

  “原话是这么说的:红星超市和供销社,你们自己选。”

  “谁要是敢给红星超市发一箱货,以后整个市供销系统旗下的几百家门店,就再也不进谁的货!”

  无疑,这就是二选一!明晃晃的阳谋!

  一边是掌控着全市几百家店的庞然大物。

  另一边,只是个在县城刚冒头、虽然想扩大规模,但连业都没开的私人超市。

  厂家为了保住供销社这个大主顾,自然毫不犹豫地一脚把红星超市踹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