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红霞坐在沙发上，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枣儿。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，烟花也少了，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声在远处炸开。
电视里放着春晚，热热闹闹的，她没怎么看进去。
小杰坐在她旁边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茶水已经凉了，他端着没有喝。
小月坐在另一头，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，枣儿明年春天就能穿了。
一家人坐在一堂，守着年，韦红霞觉得心里满满的，填得严严实实的。
“妈。”小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，搓了搓手，叫了一声。
韦红霞转过头看着他。
小杰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手，手指在膝盖上绞了几下，又松开，又绞了几下。
韦红霞看着他，知道他有什么话要说。
“妈，我想在广东买房。”
韦红霞没有说话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小杰抬起头看着她，“我们看了一套房子，小镇上的，不贵。首付二十二万。我跟小月攒了一些，还差五万。妈，你能不能……帮我们凑五万？”
韦红霞坐在那里，怀里还抱着枣儿，枣儿在睡梦中动了动，小嘴一努一努的，不知道在梦里吃着什么。
她把枣儿换了一只手抱着，低头看着那张小脸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韦红霞没有马上回答。她在心里算账，存折上三千块，这是她全部的钱了，离五万还差四万七千。
她去哪里找这五万？胡老板的八万块钱拿回来，给小杰的婚礼花了五万，彩礼两万，还了王老三一万。
什么都没有了，她只剩下三千块，还有这一新一旧两间房子，和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。
她知道她应该答应。小杰是她儿子，他要在广东买房，要安家，要给她孙女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她应该帮他，天经地义。
可她拿不出这五万，她真的拿不出来。
“行。妈帮你们想办法。”韦红霞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小杰抬起头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
“妈，我……”
韦红霞摇了摇头，示意他不用说了。
“你在外面不容易，买房是大事。妈帮不了你多少，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她没有说那五万从哪里来，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。
但她知道，她不能拒绝。她是妈，她得撑到撑不动的那一天。
那天晚上，韦红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在心里把那笔账翻来覆去地算，存折上三千块，离五万还差四万七千。
周五金死了，老陈死了，赵大彪死了，谭姐死了，她连个能开口借钱的人都没有。
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这五万块，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。为了小杰，为了小月，为了枣儿。
年初八，小杰一家回广东，临出门前，小杰还特意提醒韦红霞，尽快凑齐五万块，他好尽早付首付。
韦红霞应前，把小杰一家三口送到村口，看着他们上了出租车，消失在视线里。
她满脑子都在想去哪弄到五万块，对儿子儿媳和孙女的离开，竟没有丝毫的不舍。
第二天，韦红霞去了镇上。
她走了好几家银行，贷款。银行的人问她有没有抵押，她说有一间新房子，在农村的。
银行的人摇了摇头，说农村的房子不值钱，贷不了多少。
她又去了几家小额贷款公司，那些人看了她一眼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说利息高，问她能不能接受。
她说能。那些人又问她的收入来源，她说没有固定收入，在村里种菜、打牌。
那些人笑了，摆了摆手，让她走了。
韦红霞蹲在银行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，她却觉得冷。
她把存折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翻开，三千块，数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。她把存折合上，捏在手心里。
韦红霞不知道该怎么办，不知道去哪里找这五万块。她站起来，把存折装进口袋里，回了刘家湾。
她搜肠刮肚想了两天两夜，打算把老屋卖了凑钱。
韦红霞不舍得卖老房，老房里有她和刘平奎从结婚到刘平奎去世间的印迹。但为了小杰，她不得不出此下策。
她把要卖掉老房子的消息放了出去，来了好几拨看房的人。
韦红霞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些来看房的人。
每个人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又伸头往老屋里看了看，皱了皱眉头，摇摇头走了。
韦红霞站在院门口送客，看着他们走出巷子，没有挽留。
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来看房的人了，每次都是这样，在院子里站一会儿，伸头看看老屋，然后摇头走人。
老屋太旧了，墙皮脱落了，屋顶的瓦缺了好几块，灶房的窗户用塑料布糊着，院子里还有一栋新房。
买家想要的是独立的院子，不是和另一户人家挤在一个院子里。
来看房的人越来越少了，最后一个干脆连门都没进，只在巷口站着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。
韦红霞蹲在枣树下，她知道老屋卖不出去了，就算有人肯买，也卖不了几个钱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，小杰等着五万块付首付，她拿不出来。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这五万块，也不知道还有谁愿意帮她。
那天下午，韦红霞正蹲在菜地里拔草，院门被人推开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见王老三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没有点。
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，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落在韦红霞身上。
“红霞，我听说你要卖老屋？”
韦红霞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王老三走进来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看那间老屋，又看了看那间新屋，目光在那棵枣树上停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看着韦红霞，“红霞，老屋我买了。你开个价，多少都行。”
韦红霞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她知道王老三买老屋是为了什么，不是为了住，是为了她。
他买了老屋，搬过来，和她同一个院子，天天见面，低头不见抬头见。她好不容易才跟他两清了，不想再扯上关系了。
“不卖。”韦红霞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