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殿的帘子这时候掀开了。
长孙皇后扶着宫女走出来,脸色还是发白,但精神比早上好了些。
她看了看殿内站着的几个人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案几。
“江大人呢?”
“算完走了。”李世民语气复杂。
长孙皇后愣住了。
“不可能,那些账目臣妾预计三天才能理完,就算臣妾身体好的时候亲自来做,也至少两天。”
“两个时辰不到。”房玄龄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皇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柴凤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案几旁边了,歪着脑袋看了半天那些格子,嘴巴张着合不上。
三天的活两个时辰干完,今天早上还想跟这人切磋武功来着,现在回想起来,这家伙躲她那一拳的速度确实快得离谱。
文能写灭国策论,武能打趴突厥勇士,算账比宫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快。
这人到底什么怪物?
李世民把表格的法子跟皇后解释了一遍,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,走到案几旁亲手翻了两页。
她放下账本,转过身面向李世民,郑重其事地欠了欠身。
“恭喜陛下,得此贤臣,大唐何愁不盛。”
李世民终于笑了,笑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无奈,“什么都好,就是嘴欠。”
“嘴欠便是直言不讳,满朝文武有几人敢当着陛下的面说真话?”
皇后的声音轻而稳,“魏征算一个,江阳算一个,这样的人越多,陛下的耳朵才能听见真东西。”
李世民没反驳,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,你是没被他骂过,被骂过就不会这么说了。
长孙皇后收起笑意,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低了下来,语气却比方才重了许多。
“陛下,臣妾有一请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。
“江阳此人,可罚可骂,可贬可斥,但无论如何……”皇后抬起头,目光直视李世民的眼睛,一字一字说得极慢。
“绝不能杀。”
偏殿里安静下来。
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柴凤舞站在旁边,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好,朕答应你。”李世民看着皇后点头,语气沉了几分,“有你们这些人盯着,朕想昏庸都不行。”
长孙皇后欠了欠身退回帘后。
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世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叠规整的表格上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杯壁。
忽然他冷笑出声。
“朕算是看明白了。”
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同时抬头。
李世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声音里带了三分赌气三分恼火。
“这小子整天在朝堂搞事,骂裴寂,欺封德彝,打宇文士及的脸,他是故意的,就是想逼朕给他调职,好躲清闲去!”
房玄龄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陛下圣明,别人求之不得当起居郎,天子近臣,日面圣,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这个位置。他倒好,变着法折腾,恨不得明天就被贬出长安。”
“他不想干,朕偏让他干。”
李世民眯起眼睛,手掌按在那份灭国策论上面,语气里全是较劲的意思。
“朕倒要看看这小子肚子里还藏了多少东西,一份策论,一套记账法,才半天就掏出两样。他要是在起居郎的位子上老实实待一年,朕不信他还能憋得住。”
长孙无忌在旁边摸着下巴不吭声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江阳这人,越压越往外冒,陛下用这种法子困他,怕是适得其反。
但这话他没说出口。
李世民站起来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转头吩咐房玄龄。
“那套表格的法子,你带回中书省去,让人照着做一份给户部试,要是确实比老法子管用,明年初全面推行。”
房玄龄连忙应了,小心翼翼把表格卷起来揣进袖子里,生怕折了一个角。
……
永兴坊。
江阳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,天色还没暗。
今天心情不错,连升两级,过目不忘到手,力量值飙到十六,裴寂被按地上摩擦,封德彝和宇文士及被骂到破防。
最重要的是,皇后那边的账算完了,短期内不用去太极殿面对那帮老登了。
院子里扫得干净净,青石板地缝里的杂草都拔了。
秋月站在廊下,身边领着一个青年。
那人二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,浆过的,虽然旧但没有褶皱。
身形偏瘦,腰杆挺得笔直,站在那里不卑不亢,既没有看到官宅就缩手缩脚,也没有仰着脖子打量四周。
江阳多看了一眼。这人气质不一般,穷归穷,但那股子稳当劲不是装出来的。
“大人,这是奴婢的兄长,今日刚到长安。”秋月低着头禀报。
“奴婢斗胆,先将兄长安置在院中等候大人回来,若是冒犯了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你哥又不是外人。”江阳摆手打断她,目光落到那青年脸上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拱手一揖,不卑不亢。
“草民马周,字宾王,博州茌平人。”
江阳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马周。
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。
贞观朝的宰相。
李世民亲口说过,我与马周,暮不见则思之的那个人。
善改革,能实干,从布衣直升监察御史,一路做到中书令,后世伟人点评唐朝人物的时候点名称赞过的务实能臣。
历史上这人贞观五年才被中郎将常何举荐,靠一篇条陈惊动天子。
现在是贞观元年。
提前四年。
就站在他家院子里。
长孙皇后送来秋月的时候,他就觉得这位皇后做事滴水不漏,一个侍女既是照顾起居,也是联络宫中的纽带。
但他万没想到,秋月这姑娘的亲哥哥,是马周。
这叫什么?
这叫买一送一。
限量版的。
江阳差点当场笑出声来,脸上维持着平静。
不能表现出来,马周现在只是个落魄书生,自己要是一上来就表现得太过热情,反而惹人生疑。
他上下打量了马周两眼,装作不经意地问:“在长安多久了?”
马周的表情没变,但回答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分。
“三个月。草民曾在博州任助教,薪资微薄难以糊口,便辞了职带舍妹来长安谋个出路。只是……至今无人引荐,四处碰壁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他脊背还是直的,但江阳注意到他袖口磨损的边角和靴子底磨平的鞋底。
三个月在长安漂着,没有门路没有银钱,换了意志薄弱的人早跑回老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