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飞快记录。
李世民没有停顿,接着说下去。
“命程咬金、薛万彻、李绩、张亮,各率本部兵马即刻准备北上,与原州、灵州驻军汇合,作为主攻力量!”
程咬金一拍胸脯,甲叶哗作响。“陛下放心,俺老程这次非把颉利按在地上摩擦不可!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却没接他的话,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将领,最后定在一个问题上。
“诱敌一路有李孝恭,后路夹击这一路,需要一个能统帅全局的主帅。”
他看向众人。
“谁可担此大任?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程咬金刚想拍胸脯请命,江阳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。
“李靖。”
两个字,干净利落。
话音落下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内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。
李靖原本站在最后面,整场议事几乎没出过声,面容沉静,看起来跟这场热烈的讨论毫无关系。
但江阳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,李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对上江阳的目光,脸色刷地变了。
完了。
玄武门那天他拒绝帮李世民,这事虽然没被追究,但他心里清楚得很,皇帝不可能忘记。
所以他这些年在朝堂上能缩多小缩多小,能不说话就不说话,就怕被推到风口浪尖上。
现在倒好,江阳一张嘴,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统帅全军打突厥?
这功劳他敢接吗?
接了,陛下会不会觉得他有拥兵之心?
不接,陛下会不会觉得他养寇自重?
左右都是死路。
李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,额头上已经渗出汗了。
程咬金第一个炸了。
“李靖?”
“就他?玄武门的时候陛下请他帮忙,他缩在家里装死!这种忘恩负义的人,让他当主帅?俺老程第一个不服!”
尉迟敬德冷哼一声,一双虎目斜着李靖。
“当年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陛下冲玄武门,他倒好,谁赢帮谁。这种人能信?万一打到一半又缩了呢?”
李绩虽然没开口,但眉头皱得老深,态度已经说明一切。
李靖站在原地,脸色白一阵青一阵,嘴唇抖了几下,愣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事实。
当年他确实两不相帮,政治上他就是个废物,这辈子站队就没站对过。
他不是不想辩解,是没脸辩解。
江阳看着李靖这副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怂样,心里直叹气。
一代军神啊,打仗的时候杀伐决断,运筹帷幄,到了朝堂上比个鹌鹑还怂。
这政治水平,真是没救了。
但没办法,打颉利这事,还真就非他不可。
江阳转过身,对着程咬金他们摊了摊手,语气随意得跟聊家常一样。
“哎,人品的事先放一放,我就问一句,在座各位,谁打仗比他强?”
程咬金噎住了。
“一个月平辅公祐,两个月灭萧铣。”
“而且他常年与李孝恭搭档统兵,两人配合有默契。前路李孝恭诱敌,后路李靖主攻,这个组合打过多少硬仗了?换别人上去,光磨合就得浪费一个月。”
程咬金的嘴巴张了又合,想反驳,硬是找不到词。
因为江阳说的全是事实。
论战功、论统帅大兵团作战的能力,在场没人比得过李靖。
一个月平辅公祐、两个月灭萧铣,这种灭国速度,翻遍史书都找不出几个。
江阳心里清楚得很,李靖这辈子就毁在政治上。
各种站错队,玄武门拒绝李世民,之前还帮过李建成说话,搁别的皇帝手下早死八百回了,偏偏李世民爱才。
军神就是军神,朝会上缩着脖子不敢放屁的样子虽然丢人,但人家到了战场上就是另一个人。
大唐要灭突厥,离了李靖还真不行。
殿内静了几息。
房玄龄从舆图前退回半步,转身面向李世民,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陛下,臣也举荐李靖为主帅。”
程咬金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,张嘴就要喷。
房玄龄手一抬,没给他说话的机会,语速加快了两分。
“臣知道诸位将军对李靖有芥蒂,但打仗不是意气用事。咱们面对的是十万突厥骑兵,不是街头打群架。”
“灭萧铣、平辅公祐,哪一仗不是李靖指挥若定?这个主帅,除了他,谁坐得稳?”
杜如晦紧跟着站出来,声音硬邦邦的。
“臣也举荐李靖,还有一层,陛下不妨细想。”
“玄武门之变中保持中立的大臣,不止李靖一个,那些人现在一个缩着脑袋做事,生怕被清算。”
“陛下若重用李靖,等于向所有中立派发一个信号,陛下不是记仇的人,只要有本事,大唐永远有你们的位置。”
“这些人安了心,才能真正替陛下卖命。”
这话落下去,两仪殿里又静了。
江阳靠在柱子上,挑了挑眉。杜如晦这话说到了根子上。
李二登基才多久?
根基还没稳透呢。
那些当年两不相帮的人,现在全都提心吊胆地活着,干活畏手畏脚,就怕出头被砍。
把李靖推上主帅的位置,不光是为了打赢这一仗,更是给整个朝廷吃一颗定心丸。
一石二鸟。
不,一石三鸟。
打赢仗,收军心,稳朝局,全齐了。
李世民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几下,眼底的光越来越亮,显然也想通了这一层。
“好”
他从御案后站起来,声音陡然冷硬下来,扫视程咬金,尉迟敬德李绩几人。
“朕意已决,李靖为此战主帅,统领后路全部兵马,程咬金,李绩,薛万彻,张亮,全部听从李靖号令。”
“谁要是不服军令,延误战机,朕不管你是从龙功臣还是玄武门的老兄弟,军法从事,绝不姑息。”
“先把仗打赢了,其他的事,回来再说。”
“末将遵旨。”程咬金抱拳低头,声音比刚才小了三圈。
尉迟敬德闷哼一声,到底也跟着抱拳行礼,“末将听令。”
李绩没说多余的话,干脆利落地弯腰,“末将领命。”
李靖站在后排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没忍住,扑通一声直跪了下去,
“臣……臣有罪。”
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肩膀一抖一抖的,身经百战的将军,这会儿哭得跟个孩子一样毫无遮掩。
“当年太上皇要杀臣,是陛下替臣求情,臣才保住这条命。可玄武门那日,陛下派人请臣出兵,臣……臣贪生怕死,装聋作哑,两不相帮。”
“陛下对臣有救命之恩,臣却忘恩负义。这些年臣每日夜里都睡不安稳,做梦都在想,臣有何面目再见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