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李安仁已经看到他了。
折扇啪一声合上，李安仁站起身，笑着拱了拱手，声音故意提得很高，整个二楼都听得见。
“哟，这不是江大人吗？今日怎么有闲工夫来喝酒了？”
江阳没停步，摆了摆手，“李公子自便，本官不打扰你们。”
李安仁哪肯放过他，两步跨过来拦在楼梯口，脸上堆着笑，眼底全是算计。
“江大人别急着走啊，今日我等在此以立秋为题作诗，正缺一位高手压阵。”
他顿了顿，折扇在掌心敲了敲。
“江大人文采盖世，不如赏个脸，跟在下比一比？上次在集市上的账，在下可一直记着呢。”
周围那十几个书生齐刷刷看过来，眼神各异，有好奇的，有幸灾乐祸的，还有几个面带不屑。
江阳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李安仁一眼。
“本官忙得很，可没空吟诗作赋。”
说完就要转身。
李安仁的脸沉了下来，声音也拔高了几分。
“江大人这是不敢了？”
他朝身后那帮书生扬了扬下巴，“诸位，你们看，堂堂状元郎，连一首立秋诗都不敢写。”
几个书生跟着起哄。
“莫不是江大人只会写别的题材，这立秋诗不在行吧？”
“状元也有不擅长的，这很正常嘛。”
话里话外全是讥讽。
江阳没理会，心里想的是，老子还忙着带妹看杂耍呢，谁有工夫跟你们这群人在这磨牙？
他拉着蓉蓉的手继续往雅间走。
李安仁在后面提高了嗓门，一字一句往外蹦。
“江阳，你今天不应战，明天整个长安都会知道，状元郎江阳，怕了一个普通书生。”
柴凤舞在旁边听得火大，转身就要冲过去揍人。
江阳一把拽住她胳膊，压低声音，“别闹，回头陛下又得说我惹事。”
柴凤舞气得直跺脚，但也没挣脱。
就在这时，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随从跑上来，满头大汗，一头扎到李安仁面前。
“少爷，宫中传出消息了！”
李安仁皱眉，“什么消息？慌什么？”
随从喘了口气，声音又急又快。
“少爷，状元江阳今早在太极殿朝会上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作了一首立秋祈丰收诗！”
李安仁的脸色变了，“什么诗？”
随从吞了口唾沫，一字一句背了出来。
“春种一粒粟，秋收万颗子。四海无闲田，满唐稻花香。”
整个二楼安静了一瞬。
那十几个书生里，有几个不知道李安仁和江阳的恩怨，听完这四句，眼睛都瞪圆了。
一个穿鹅黄袍子的书生率先拍案，声音拔得老高。
“春种一粒粟，秋收万颗子，这对仗，工整得没话说！一粒对万颗，春种对秋收，信手拈来就是这等功底？”
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书生连点头，捋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。
“四海无闲田，满唐稻花香。最后这句收得妙啊，以质朴之词写最真挚的丰收祈愿，不堆砌，不卖弄，反倒更见心胸。”
“不愧是状元郎，这诗怕是今日朝会上陛下都赞了吧？”
“废话，能从宫里传出来的诗，陛下能不赞？”
七嘴八舌的夸赞声砸在李安仁耳朵里，每一个字都烫得他脸上发疼。
李安仁攥着折扇的手指节发白，胸口那股气堵得他快要炸开。
他费了半个月，搜肠刮肚写了两首立秋诗，自认为辞藻华美，对仗精巧，结果跟江阳这四句往一块儿一放……
就跟把绸缎摆在棉布旁边，绸缎看着花哨，棉布却让人觉得踏实舒服。
他的诗，华而不实。
这个认知让李安仁的脸从红涨到紫。
江阳把蓉从脖子上放下来，扛了半天有点酸。他扭了扭脖子，随意地看了李安仁一眼，语气懒洋洋的。
“你不是要比吗？我的诗写好了，到你了，念出来听呗。”
李安仁张了张嘴。
那两首诗的词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，什么金风玉露，碧落黄泉，琼浆玉液，一堆的华丽辞藻，放在刚才还觉得意气风发，放在现在……
念不出口。
他要是念出来，在场这帮书生立刻就会拿来跟江阳那首比，到时候高下立判，丢人的是他自己。
江阳看着李安仁那副憋屈样，心里舒坦极了。
这就是降维打击的快感，你堆一百个华丽词藻，抵不过人家四句大白话，因为好诗从来不靠辞藻撑场面。
李安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，到底没开口。
那十几个书生面相觑，有几个已经在交头接耳了。
方才还跟着李安仁起哄的那几个，这会儿一个比一个安静。
李安仁深吸一口气，把折扇往掌心狠拍了一下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哼，今日算你走运，朝会上作过的诗拿来充数，算什么本事。”
他后退两步，下巴抬得高高的，眼底全是不甘。
“你等着，明天立秋宴文会，我定让你颜面尽失。”
说完，他甩袖转身，大步往楼梯口走。经过江阳身边时，肩膀差点撞上来，到了跟前又硬生生偏了过去。
那十几个书生你看我我看你，犹豫了片刻，陆续续站起来跟了出去。
脚步声远了，二楼恢复了正常的嘈杂。
柴凤舞凑过来，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江阳，你小心点，这个李安仁报复心重得很。他爷李纲被你搞下去之后，他到处说要让你好看。明天文会怕是要搞事。”
江阳弯腰把蓉蓉抱起来，往雅间走，头也没回。“他爷爷都不是我对手，他能怎么滴？”
柴凤舞看着江阳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，又好气又好笑。
这人的自信到底是哪来的？
不过想也是，连陛下都拿他没辙，一个李安仁还真翻不出什么浪花。
雅间里，菜很快上齐了。
蓉蓉吃得满嘴油光，柴凤舞也不扭捏，大口吃肉大口喝汤，一点郡主的架子都没有。
江阳看着对面这两个吃得欢的，心情格外好。
饭后结了账，三人出了醉仙居，继续往西市深处逛。
蓉蓉被街边耍猴的吸引住了，拽着江阳的袖子不肯走。
江阳干脆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包瓜子，蹲在地上一边嗑一边看变戏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