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扫过裴寂那边。
老东西拄着拐杖站在原地,脸上的膏药都遮不住那副灰败的表情,嘴唇抖了两下,一个字都没蹦出来。
李神通坐在椅子上,屁股像长了钉子,浑身不自在,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,最后干脆交叉抱在胸前,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。
李纲的花白胡子一颤一颤的,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,嘴巴张了合了张,愣是没说出半句话来。
完了。
方才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立了赌约的,输了就掌嘴一百下,一下不许少。
正当江阳准备开口讨债的时候,李安仁突然往前冲了一步。
“不算!”
他的声音尖锐,带着几分歇斯底里。
“江阳,你这首曲子确实好听,但这能说明什么?只能说明你投机取巧,搞了个花哨的七音出来唬人罢了!”
“而且你怎么证明这曲子是你现场谱的?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?说不定就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乐谱里抄来的,改了几个音充自己的!”
江阳没急着回话,歪着头看着李安仁那副强撑的样子,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
这小子输成这样了还不死心,嘴比脑子硬。
“行。”
江阳把竹笛往掌心一拍,反问回去。
“那你说,我怎么证明?”
他的语气懒洋洋的,带着十足的不在乎,好像在问对方今天吃了什么一样随意。
李安仁的脑子飞速运转着。
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一半,要翻盘只有一个办法,再逼江阳谱一曲。
但不能是随便的曲子,必须是有具体对象,有具体限制的曲子。
这样江阳不可能提前准备,更不可能从哪里抄。
李安仁的目光扫过殿内,落在了正中那把紫檀木椅上。
“既然江大人说自己是现场谱曲,那就请江大人当场再谱一首,为太上皇谱一曲。”
让江阳给太上皇谱曲!
谁敢拿太上皇的事乱写?
万一词不达意,惹恼了李渊,那可是大不敬之罪。
而且太上皇就坐在这里,好不好一听便知,江阳绝不可能有抄来的现成货。
殿内的空气凝了一瞬。
百官的脸色齐刷刷变了。
给太上皇谱曲?
李渊的处境全天下都知道,被自己的儿子逼退了皇位,两个嫡子死在玄武门,如今困在大安宫里当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。
这种题材,写什么都是雷。
写得太歌功颂德,像是在讽刺李渊如今的落魄。
写得太感伤,那就是在揭李世民的伤疤,太轻浮,直接得罪太上皇。
怎么写都是死路。
裴寂的眼睛亮了。
这个法子妙啊!
他差点拍手叫好,但到底忍住了,只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又在给江阳挖坑。
偏偏这次的坑还真不好跳,太上皇的面子,他自己都不敢随便碰。
可还没等他开口,江阳已经笑了。
“呵,心眼够多的啊,绕了一圈又一圈。”
“行,今天我就让你心服口服。让你输得明白白,连个借口都找不着。”
江阳闭上了眼睛,脑子里飞速翻阅着前世的记忆。
系统给的过目不忘技能此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。
二十多年听过的每一首歌,每一段旋律,歌词的每一个字,都清楚楚地排列在他的记忆宫殿里。
给太上皇谱曲。
得写英雄气概。
人生豁达。
安慰这个失去一切的老人。
有了。
江阳睁开眼,眸子里全是笃定。
“且听我这曲,爱江山更爱美人。”
他把竹笛抽出来,凑到唇边,起手就是一段激昂的前奏。
旋律和方才那首完全不同,不再是田园乡间的轻快悠然,而是大开大合,气势磅礴的格调。
四个小节过后,江阳放下竹笛,张口唱了出来。
“道不尽红尘舍恋,诉不完人间恩怨。”
第一句出来,李渊的身子就直了。
他坐在那把紫檀椅上,原本漫不经心地看着殿内的热闹,此刻整个人都往前倾了,两只手撑在扶手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阳。
“世代代都是缘,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。”
江阳的嗓音拔起来了,高亢嘹亮,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坎上。
“人生短几个秋啊,不醉不罢休。”
房玄龄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,手指不自觉地跟着节拍在桌面上敲。
程咬金的大脑袋跟着旋律一晃一晃,嘴里小声跟着哼,虽然根本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。
“东边我的美人哪,西边黄河流。”
这一句出来,殿内几个老臣的眼眶同时红了。
“愁情烦事别放心头!”
最后一个音落下,竹笛的尾音绕梁而去。
太极殿死一般安静。
然后李渊笑了。
不是苦笑,客套的微笑,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。
他的眼角有泪光,但嘴角高翘着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连拍了三下扶手。
“好!好一个人生短几个秋,不醉不罢休!”
“朕这辈子打过天下,坐过龙椅,也失去过江山。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如今年过花甲,这首曲子,算是唱到朕心坎里去了。”
“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,这是朕的前半生。愁情烦事别放心头,这是朕的后半生。”
李渊擦了擦眼角。
“江阳,这首曲子,朕收了。”
百官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。
这才多久?
从李安仁出题到江阳唱完,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
就这么点时间,他不光谱了曲子,还填了词,唱了出来,把太上皇感动成这样?
比第一首更好听!
旋律更大气,歌词更有深度,情感更浓烈,简直把为太上皇量身定做这几个字刻在了脑门上。
这绝不可能是抄的。
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本乐谱里,会有一首专门写给大唐太上皇的曲子。
这是江阳当着几百人的面,现场谱出来的。
殿内再次响起掌声,比方才更响,更整齐,更持久。
魏征拍着手掌,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杜如晦转头看了房玄龄一眼,两人同时摇头苦笑。
这种人,当起居郎真是屈才了。
李安仁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往脚底板涌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呃的声音,眼球急速转动,想找任何一个角度来反驳。
找不到。
一个角度都找不到。
太上皇亲口说好,亲口说唱到心坎里了。
现场谱曲,填词,现场唱。
他的折扇从手里滑落,啪嗒掉在地砖上。
怎么可能。
这王八蛋怎么什么都会。
而且不是普通的会,是精通,是造诣高到离谱。
诗词是状元水平,音律是宗师水平,谱曲填词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