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们看着法雅那副被冤枉的模样，怒气腾地上来了。
“长孙大人太过分了，法雅大师是好人！”
“人家只是让皇帝祈个雨而已，怎么就成居心不良了？”
“求陛下信法雅大师一次吧！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啊！”
长孙无忌脸涨得通红，拳头攥得咯咯响，可嘴巴张了两回，一个字都没蹦出来。
他没法反驳。
百姓不懂什么政治博弈，不懂什么佛教与皇权的关系，只知道天旱了，没粮吃了，有个和尚说祈雨就能下雨，皇帝不愿意。
在他们眼里，不愿意就是心虚，就是不管百姓死活。
魏征站在前方，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。
法雅这套话术，简直滴水不漏。
他没说李世民做错了，只是说杀孽重，要化解。
反驳他，就等于反对祈雨，反对为百姓着想。
这个道德制高点一旦站上去，嘴巴再利索的人都找不到突破口。
魏征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。
李世民的脸铁青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没说话，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裴寂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靠后的位置，缩在人群里，嘴角压了又压，还是没压住那一丝笑意。
好。
今天李世民说服不了百姓，就得被牵着鼻子走。
只要天子低头，后面的事就好办了。
裴寂的手在袖子里搓了搓，心跳快了两拍。
城头前方，柴绍站在武将堆里，越看越不对劲。
魏征已经顶不住了，长孙无忌也被噎回去了，百官你看我看你，没人能接上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还在跟柴凤舞说笑的江阳身上，一把拽住他袖子，压低声音。
“你快上啊！”
江阳闻言看了眼李世民。
察觉到他的目光，李世民转过头来，两只眼珠子瞪着，语气极差。
“你看朕干嘛？弄他啊！”
江阳眉毛挑了一下。
好家伙，现在是你求我，你注意一下态度行不行？
江阳深吸一口气，大步走到城垛最前方。
城下，法雅盘坐在蒲团上，双手合十，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。
江阳双手撑在城垛上，“法雅！”
广场上的哭喊声小了几分，法雅抬起头来，浑浊的老眼望向城头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大唐起居郎江阳，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大师。”
江阳的语气不急不缓，甚至带着点客气，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这人越客气的时候越危险。
法雅点了点头，双手合十，“施主请问。”
“大师方才说佛祖托梦，告知你大唐天旱乃天子杀孽所致。我就想确认一下，真是佛祖亲自托梦告诉你的？”
法雅的声音沉稳笃定，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不敢欺瞒，老衲苦修三十年，佛祖确曾入梦开示，言大唐天子杀孽深重，若不化解，旱灾不止。”
江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城头后方，裴寂正缩在人群里偷看，看到江阳脸上那个笑，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坏了。
每次江阳露出这种笑的时候，就是要整人的前兆。
之前在朝堂上对付自己的时候，就是这个表情。
裴寂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拐杖。
江阳收回视线，不再看法雅那张装模作样的慈悲脸，声音拔高了三分，朝着城下几百号百姓的方向喊。
“好，佛祖托梦，那我问你，若这世间真有一个慈悲的佛俯瞰众生，为何还会有饥荒，旱灾，有百姓饿死在路边？”
广场上的哭喊声戛然而止。
几百双眼睛同时望向城头。
江阳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，声音一句接一句往下砸。
“隋末乱世，天下大乱十年，百姓流离失所，饿殍遍野，十室九空。佛在哪里？”
“隋炀帝三征高句丽，征发民夫上百万，多少人累死在路上，尸骨填满了沟渠，佛在哪里？”
“运河两岸，饥民相食，母亲啃自己孩子的骨头，佛又在哪里？”
每一句话砸下去，广场上的百姓脸色就变一分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低下了头，手里的香烛不自觉地垂了下来。
隋末那些年，他们亲眼见过。
城头上，魏征的眼睛亮了。
这个切入角度好。
法雅把佛搬出来压人，江阳就直接质疑佛本身，你说佛慈悲，那为什么百姓受苦的时候佛不管？
魏征立刻跟上，大步走到城垛前方，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法雅！隋炀帝暴政之时，天下哀鸿遍野，你弘福寺就在长安城里，怎不见你去劝谏隋炀帝？怎不见佛祖托梦让你去拦着他？”
法雅的身子僵了一瞬。
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，几百双眼睛盯着他，等他回答。
沉默了三息，法雅重新开口，声音里多了几分叹息的意味。
“阿弥陀佛，隋时……老衲佛法尚浅，修行不够精深，未得佛祖青睐，不曾获佛祖入梦点化，此乃老衲之过，非佛祖之失。”
江阳的表情变了。
有些惊讶。
他是真没想到这秃驴能接上这句话。
佛法不够精深，所以没得到托梦？
这借口简直是万能挡箭牌。
江阳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这个对手。
难怪魏征都拿他没辙，这和尚的嘴皮子功夫不是一般的强，脑子转得比朝堂上那帮老狐狸都快。
不是魏征菜，是这秃驴太能扯了。
行，换个角度。
他没有纠缠法雅那套佛法不够精深的说辞，因为在那个方向上纠缠下去，只会陷入无尽的车轱辘话。
江阳太清楚这种辩论的套路了，对方的核心逻辑是佛存在且慈悲，那就直接攻击这个根基。
“法雅，我再问你一个问题，你可知佛法起源于何处？”
法雅微抬眼，似乎没料到江阳会问这个，但这问题对他来说毫无难度，他念了半辈子经，这点常识还是有的。
“佛法起源于天竺，东汉永平年间传入华夏。”
江阳点了点头，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说对了一半，避重就轻了一半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向城头上的百官和城下的百姓，声音洪亮。
“佛法起源于一千四百年前的天竺，佛祖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悟道，创立佛教。一千四百年前，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是华夏的春秋战国时期。”
“那我问你，佛没诞生之前，天灾是如何化解的？”
广场上一片寂静，法雅的手停在佛珠上，转动的动作顿住了。
江阳没给他喘息的余地，声音一字一顿往下压。
“佛诞生之前，华夏也有旱灾，也有洪水，也有地震瘟疫。春秋五百年，战国两百年，天灾一年都没断过。那时候没有佛，没有佛法，没有什么托梦，那些天灾怎么过去的？”
“不还是人自己扛过来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