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意识到,那个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,又回来了。

  朱元璋看都没看那被拖下去的总管一眼,他的目光,落在了地上那碗被打翻的参汤上。

  热气腾腾的参汤,洒在冰冷的雪地里,很快就失去了温度。

  他的眼神,也随之黯淡了下去。

  他的脑海里,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。

  那也是一个冬天,比现在还要冷。

  他和他的妹子,还住在濠州城外的一个破草棚里。

  四面漏风,根本挡不住寒意。

  那天晚上,她发了高烧,浑身烫得像火炭,嘴里说着胡话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

  他急得团团转,可他身无分文,连个郎中都请不起。

  他只能把身上所有能盖的东西,都盖在了她的身上,然后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,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。

  可是没用。

  她的身体,在他的怀里,一点点地冷了下去。

  他当时就慌了,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。

  他跪在地上,求神拜佛,把他这辈子知道的所有神仙都求了一遍。

  他甚至发誓,只要能让她活过来,他愿意折寿十年,二十年,甚至立刻就去死。

 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,城里有个药铺的掌柜,人还不错。

  他曾经帮那个掌柜打跑过几个闹事的地痞。

  他把心一横,把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外套脱了下来,当了。

  换来了一包退烧的草药。

  他回到草棚,手忙脚乱地生火,熬药。

  药熬好了,滚烫滚烫的。

  可她已经昏迷了,根本喂不进去。

  他试着用勺子,可药汁全都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。

  他急得满头大汗。

  最后,他心一横,自己喝下一大口滚烫的药,然后俯下身,用自己的嘴,一点一点地喂给她。

  药很苦,也很烫。

  他的嘴,都被烫出了满嘴的燎泡,疼得钻心。

  可他顾不上这些。

  他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喂着,直到把一整碗药都喂了下去。

  做完这一切,他已经累得虚脱了。

  他重新把她抱在怀里,不停地跟她说着话。

  “妹子,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……”

  “你要是死了,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
  “你醒过来,咱以后都听你的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……”

 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,说到最后,他自己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 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  他一睁眼,就对上了一双温柔的,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
  是她。

  她醒了。

  她的烧退了,脸色虽然还是很苍白,但精神却好了很多。

  她看着他满嘴的燎泡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
  “你这个傻子……”

  她摸着他的脸,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

  他当时咧着嘴,笑了。

  他觉得,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
  只要她能活着,别说只是烫一嘴燎泡,就是要他的命,他也愿意。……

  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”

  一个颤抖的声音,把朱元璋从回忆中拉了回来。

  他抬起头,看到又一个太监,端着一碗参汤,跪在他的面前。

  这个太监比刚才那个还要不堪,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脸都白了。

  朱元璋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碗参汤。

 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发怒。

  他只是缓缓地,对那个太监说了一句。

  “给咱。”

  那太监如蒙大赦,赶紧把汤碗递了过去。

  朱元璋接过汤碗,碗里的汤还很烫,但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。

  他学着当年的样子,自己先喝了一大口。

  参汤的味道,很甘醇,很香浓。

  比他当年喝的那些苦涩的草药,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。

  可他却觉得,这汤,比黄连还要苦。

  他俯下身,像当年在那个破草棚里一样,用自己的嘴,贴上了马皇后那冰冷的嘴唇。

  他想把这口参汤,渡到她的嘴里。

  可是,他失败了。

  她的牙关紧闭着,根本撬不开。

  温热的参汤,顺着他们的嘴角,流淌下来,浸湿了他们的衣襟。

  朱元璋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

  他抬起头,呆呆地看着怀里的人。

  一个他一直不愿承认,却又无比清晰的事实,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,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。

  不一样了。

  和当年,不一样了。

  当年,她虽然昏迷,但她还活着。

  她的身体,是软的。

  她的嘴唇,是有温度的。

  而现在……

  现在……

  朱元璋的手,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  手里的汤碗,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。

  “不……”

 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

  “不!!”

  他猛地抬起手,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。

  “你胡思乱想什么!”

  “她没死!她只是睡着了!”

  “她只是……只是跟咱生气呢!对!她是在生咱的气!”

  他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开始自言自语。

  “咱刚才骂了她……咱还怀疑她……她心里肯定委屈了……”

  “她这是在跟咱赌气呢……”

  “没事的……没事的……只要咱好好跟她认错,她就会醒过来的……”

  他说着,又重新把马皇后抱紧了一些。

  “妹子,你别生气了,好不好?”

  “咱错了,咱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
  “你打咱,骂咱,都行。你别不理咱啊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里,带上了哭腔。

 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笨拙地,卑微地,乞求着原谅。

  可是,无论他怎么说,怎么求。

  怀里的人,依旧是那样的安静。

  那死的寂静,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,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,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绝望。

  命朱元璋的哀求声,在空旷的白玉坪上回荡,显得那么无力,那么悲凉。

  风又起了,卷起地上的积雪,打在他的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疼。

  可他感觉不到。

  他所有的感觉,都集中在了怀里那个越来越冰冷的身体上。

 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地向她忏悔,可她始终没有任何回应。

  他的希望,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刺骨的寒冷和死寂所吞噬。

  他开始怀疑,自己刚才那些想法,是不是都只是自欺欺人。

  什么假死,什么起死回生……

  那都是说书先生骗人的玩意儿。

  人死了,就是死了。

  就像吹灭的蜡烛,再也点不亮了。

  这个认知,像一柄重锤,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,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
 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,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,被一点点抽干。

  他快要撑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