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空无边无际,没有光,没有声。

  刘弟坐在轮椅上,速度拉到了极致。

  人皇偏头看了一眼。

  就一眼。

  然后又看了一眼。

  刘弟注意到了,这人已经回头看了不下五次。

  每次都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但又藏得很深,裹在那副帝王的端庄里。

  看什么看,赶路要紧。

  人皇确实在看。

  身后这个坐轮椅的年轻人,速度丝毫不逊于他。

  虚空之中行路不比天地之间,这里没有灵气借力,没有天地法则依托,全凭自身修为硬撑。

  此人修为,果然与他不相上下。

  而且掌握了中三道。

  人皇收回视线,心头翻涌。

  近些年仙族蠢蠢欲动,几大天域暗流不断,人族表面安稳,实则内忧外患。

  他一个人撑着,撑得累了。

  现在凭空出了这么一号人物,人族的,还掌握了中三道。

  得留下。

  必须留下。

  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,后面那人先说话了。

  “人皇阁下。”

  刘弟的轮椅向前提了半个身位,和人皇并行。

  “我初来九大天域,对这里不甚了解,可否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?”

  人皇脚下一顿,侧身看过来。

  “哦?道友怎知晓我的身份?”

  刘弟差点翻白眼。

  你出场的时候金光万丈,身上的皇道气息浓得他隔着老远都闻到了,那股子天下独尊的威压恨不得刻在脑门上。

  你当我瞎?

  但嘴上不能这么说。

  “阁下周身气度非凡,皇道之威浑然天成,这天底下能有此气象者,唯有人皇。”

  人皇的脊背明显直了几分。

  没有追问,没有怀疑。

  在他看来,刘弟是人族,能进入他的国度而不被察觉,本身就说明了太多。

  人族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。

  “刘道友想了解九天?”

  人皇大手一挥。

  虚空中凭空凝出一本书册,封面古朴,上书四字。

  《九天志》。

  “这是最新编纂的,九大天域的疆域、种族、势力,里头都有,刘道友闲时翻翻便可。”

  刘弟接过,收了起来。

  好东西,但现在不急看。

  他要的不是这个。

  “多谢道友。”

  刘弟顿了顿,又不经意地补了一句。

  “不知九天的修行路径,与我们那里可有什么不同?”

 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。

  “天下修行法皆出自仙族,能有什么不同?万法归宗,殊途同归罢了。”

  说着,人皇再次抬手。

  这一次动作大了些。

  他在虚空中凭空书写,速度快得不可思议,灵力化墨,道韵为纸,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一本厚实的书册已成型。

  “既然刘道友想看,那帝某就献丑了,把毕生修行感悟给道友一观。”

  刘弟伸手接住。

  他不由得多看了人皇一眼。

  这人够大方。

  毕生修行感悟,这种东西放在哪个势力都是不传之秘,他二话不说就写出来送人。

  人皇确实不怕。

  到了他们这种层次,修行之路早已固定,看别人的感悟顶多锦上添花,不可能凭此一跃千里。

  他巴不得刘弟能从中受益。

  受益越多,越有理由留下。

  “多谢道友,此礼太重了。”

  “客气什么,小感悟罢了。”

  人皇摆手,忽然停住。

  “咦?改变方向了。”

  刘弟也感知到了,那股残留的气息偏移了。

  “刘道友,走这边。”

  两人调转方向,继续深入虚空。

  刘弟低头,翻开了那本还带着余温的书册。

  前面的内容和他熟悉的修仙体系差别不大。

  筑基、金丹、元婴、化神、合体、大乘,六个大境界一路走来,该突破的突破,该渡劫的渡劫。

  但人皇对每一个境界都写了自己的批注。

  筑基一篇,人皇写道:“筑基不在根骨,在心性。根骨再差,心性坚韧者亦可筑就上品根基。世人执着于灵根品质,却忘了根基二字,基在根前。”

  金丹一篇更短,只有一句:“丹成之日,问自己一句——我为何修行。答不上来的,丹再圆也是废丹。”

  元婴一篇:“元婴即第二个自己,别把它当工具。”

  化神一篇:“化神化的不是神,是对天地的理解。理解错了,这辈子就止步于此。”

  合体一篇:“天地合一是假话,自我合一才是真。”

  大乘一篇最长,人皇写得很慢,字迹都比前面的重了几分。

  “我十岁踏入仙途,九百岁踏入大乘。”

  “回头看这条路,每一步都走得太快了。”

  “快不是坏事,但快了就容易忽略脚下。”

  “大乘之境,是停下来的第一次机会。”

  刘弟翻到下一页。

  渡劫。

  人皇的笔触在这里变了,不再是从容的论述,带着一股压下去的遗憾。

  “渡劫之关,核心在'器'。”

  “修士凝聚一器,承载己身道韵,以器渡劫,方可踏入帝境之门。”

  “器相传有两途。”

  “其一,众生之念。”

  “汇聚万民香火念力,凝为一器,以众生之力承载渡劫之威。”

  “其二,以身为器。自身念对众生念,以己身承载一切,独自扛下天劫。”

  写到这里,人皇的字迹顿了很久,墨痕洇开了一小片。

  “我本有能力走第二条路。”

  “十岁入道,九百岁大乘,仙族曾言,千岁以下踏入大乘者,方有资格以身为器。”

  “我有这个天赋,也有这个信心。”

  “但时不待我。”

  “当时人族危难,强敌来袭,我没有时间去尝试。”

  “不得不借助众生香火念力凝器,以此突破渡劫。”

  “但总觉自身遗憾有缺。”

  “以身为器的渡劫,才是真正的渡劫。”

  “可我没有那个机会了。”

  后面附了一整套众生念凝器的法门,详细到每一个步骤、每一个节点。

  刘弟一页页扫过去,全部记下。

  再往后是渡劫期的修行心得,讲如何在渡劫期快速提升,如何稳固器的品质。

  刘弟一目十行,直到翻到了他最关心的那一页。

  帝境。

  “帝境之核,在道器。”

  “道器乃器之升级,分上中下三品,对应上中下三道。”

  “唯有将器升级为道器,并将其填满,方可突破帝境。”

  “我两次突破,皆以众生念力填满。”

  后面又是一段遗憾的批注。

  “若当初我走了以身为器之路,突破帝境时,极有可能直接凝聚上品道器。”

  “可惜了。”

  刘弟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。

  等等。

  按他写的逻辑。

  众生之念凝器,突然渡劫。

  渡劫九层然后用众生念力填满器升级为道器,突破帝境。

  这是第一条路。

  第二条路,以身为器。

  那以身为器之后,怎么填满?

  怎么升级道器?怎么突破帝境?

  没了。

  人皇压根没写。

  也是,他自己走的是第一条路,第二条路只是仙族传出来的概念,他没实践过,怎么写?

  但刘弟的问题在于。

  他当初突破渡劫的时候,根本没用过什么众生念力,也没刻意凝聚过什么器。

  他就那么硬生生地突破了。

  那他算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