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8年,开往北岭军区的专列,入夜后,车厢里鼾声四起。

  “抓贼!他偷了包!”

  一道女声响起,半个车厢的人都被惊醒了。

  正掏着包的灰褂子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没成想碰上个眼尖的丫头。见势不妙,猫着腰就往后头车厢蹽。

  姜迎秋等不及队员回神,自己翻过座位直接跃进过道。

  “站住!”

  一个起夜的男乘客刚探头想帮着拦,灰褂子反手一挥,那人胳膊上被拉出一条血线,痛呼着后退,撞翻鸡笼,几只芦花鸡扑腾着乱飞,鸡毛掉了一地。

  见了血,没人再敢上前触霉头。

  人群纷纷往两边躲,愣是给那贼让出一条道。

  越往后跑,过道越空旷。

  眼看就要冲到车厢连接处,正逢厕所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。

  陆振川刚洗了把脸,满脸的水珠子往下滴,肩宽背厚的,跟堵黑塔似的横在过道中间。

  灰褂子只顾回头看这难缠的丫头,没看前路,一头撞了上去。

  “抓贼!前面那个同志,帮忙拦住他!”姜迎秋在五步外气喘吁吁地大喊。

  “嗯?”

  陆振川浓眉一拧,扫见冲过来的灰褂子,慌里慌张的,怀里鼓鼓囊囊藏着东西,一瞅就不是正经人。

  于是半句废话都没有,长臂一探扣住灰褂子的右腕,反手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,左腿膝盖重重一顶。

  “哎哟!”

  灰褂子惨叫一声,被陆振川单腿压着按在了地上。

  可这变故太快,姜迎秋冲得太猛,原本挡在前面的小贼突然矮了下去,她眼前空了。

  前面那大块头也来不及避让。

  “小心!”

  陆振川刚把贼制服,一抬眼,就见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人朝自己砸了下来。

  这女同志怎么跟不长眼似的!

  陆振川眉心一跳,只能腾出一只手去挡。

  姜迎秋也是大惊失色,慌乱中一脚踩在地上的贼腿上,人往前一扑,正好撞进了陆振川的怀里。

  “咚”的一声,姜迎秋觉得自己跟撞了块铁板似的,眼冒金星,鼻子酸疼,眼泪花都快下来了。

  陆振川为了不被她撞倒,一手撑着车厢,一手揽住了姜迎秋的腰。

  他常年在边陲吃沙子,手下的兵一个个皮糙肉厚。冷不丁怀里撞进这么个腰身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大姑娘,他一时也愣了。

  可他没心思琢磨这个,火气先上来了。

  当兵的最忌讳的就是跟女同志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接触。

  要是被人看见,传出去像什么话?

  手腕一翻,直接把怀里的人推开。

  “追贼就追贼,冒冒失失的。不知道后边是军人专厢不能乱闯吗?”

  姜迎秋捂着发红的额头站直身子,本来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,听见这训斥似的话也来了气。

  “这位同志,长眼睛是为了喘气用的吗?没听见我喊抓贼?我不追,我们全队的粮票就打水漂了!什么规矩能大得过抓坏人?”

  陆振川垂眼扫了她一下。

  这姑娘个头在女同志里算高挑的,漂漂亮亮一张脸,眼睛瞪得滴溜圆,双手叉腰,嘴上倒是不怕生。

  他冷哼一声:“抓贼有乘警,你一个女同志逞什么能?真要动起手来,你那点力气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”

  姜迎秋气笑出声。

  “还看不起女同志了?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你没学过?男同志抓贼就是见义勇为,我们女同志抓贼就是不自量力?今天没有我这不自量力,这贼能撞你手里?”

  陆振川眉头锁死。

  这哪来的呛口辣椒,说一句顶十句。

  两人在过道里大眼瞪小眼。

  火车恰好驶过一段道岔,车厢一阵颠簸,陆振川腿上力道不由得松了松。

  被压在地上的灰褂子缓过半口气来。

  本以为今儿栽定了,可斜眼一瞟,这一男一女居然为了点破事儿吵得连他都顾不上了。

  贼眼一转,恶向胆边生。

  左手里一直捏着的刀片翻了出来,借着陆振川大半个身子侧过去的空档,反手就胡乱朝着陆振川的小腿方向用力扎过去。

  姜迎秋正怼得起劲,瞥见那道反光的银线,脱口惊呼:

  “诶!当心刀片!”

  话音还没落地,陆振川已经动了。

  那条压着扒手肩膀的腿往后一收,脚跟一翻,鞋底直接碾上灰褂子的手腕。

  “咔”的一声。

  刀片脱手,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。

  灰褂子嗷一嗓子,腕子耷拉下来,整张脸贴在地上,疼得直翻白眼。

  陆振川膝盖跟着压上去,一只手扣住对方后颈,另一只手抓住贼的两条胳膊反向一拧。

  低头瞅了瞅自己小腿,裤管上一道白印子,刀尖擦着布面划过去的,差一指头就见肉了。

  他脸色沉下来,膝上加了一分力。

  “你挺横啊,敢动刀子。”

  灰褂子立马蔫了,嘴里嘶嘶地抽气。

  姜迎秋扶着车厢壁喘匀气,心口还在突突跳。

  那刀要是真扎上去,这男人的腿得见血,自己今晚就得跪着给人赔罪。

  她弯腰就去够地上那枚刀片,捏着末端,离陆振川远了两步。

  “信封在他怀里。”

  陆振川抬眼瞥她。

  这丫头胆子是真大,手抖着还不忘盯着贼怀里。

  他腾出一只手探进灰褂子的褂襟,果真掏出个信封,往姜迎秋脚边一递。

  “你的?”

  “队里的。”

  姜迎秋蹲下去拾起来,指头在封口那条压痕上摸了一遍,里头粮票的硬边还在,整整齐齐没散。

  这里面装的是他们文宣队这趟慰问演出的口粮和补贴,这要是丢了,他们几个人轻则停演反省,重则就要开除。

  后头车厢的过道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,队员赵明亮和钱小芸才从前头挤过来。

  “迎秋!迎秋你没事吧?”

  钱小芸一把扑过来,搂着她上下乱摸。

  姜迎秋把左手举得高高的,怕刀片划着人,信封拍进钱小芸怀里:“我没事,东西在这儿,没开口,应该没少。”

  赵明亮跟在后头,看着地上被按着的人,再看了一眼姜迎秋手里的刀片,双腿一软差点跪地上。

  “娘咧,吓死我了。这要丢了我也别活了。”

  陆振川听到这动静,微微偏头:“被划破的包,是你的?”

  赵明亮赶紧点头,又赶紧摇头:“是……是我们文宣队里的。这包一直挂我脖子上,我看着的,我……”

  “看着的还能让人划开?队里的财产都看不住,纪律涣散!”

  陆振川眼皮一掀,嗓门一沉,过道里几个探头看的旅客都缩回去了。

  赵明亮张着嘴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。

  姜迎秋不乐意了。

  “同志,这包是他没看好,但遭了贼我们也是受害者。你功夫好抓了贼,我们感激,但没必要冲我们盘问吧?”

  陆振川说:“我是训他失职,连个包都看不住,怎么执行任务?”

  “我们有自己的队长,我谢谢你抓贼,回头给你送面大红旗,就别训我们的人了呗。”

  陆振川心说好心当成驴肝肺。

  僵持间,铁门推开,乘警刘建设拎着电棒跑来。

  “都让让,都让让!哪儿出的事?”

  陆振川见乘警来了,也没了和姜迎秋斗嘴的兴致。提溜着灰褂子的后领子,直接往刘建设跟前一推。

  “这儿。车上的扒手,用刀片划开了这几个同志队里的挎包,八成是个惯偷,去摸摸他身上还有什么赃物。”

  刘建设眼睛一亮:“陆团?您怎么也在这趟车上!这是回部队呢?”

  姜迎秋耳朵动了动。

  陆团。

  团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