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头毒,太阳刚升起来一杆高就烤得人肉疼。

  姜迎秋躲在树底下的阴凉处,远远看着操场的方向。想着马上就能见到沈向东,嘴角的弧度都忍不住放软。

  正想着,

  一块小土坷垃被她踢飞,骨碌碌滚出去,停在了一双蒙了灰的军鞋前。

  顺着那两条绿军裤腿往上看,红领章映着那张黑沉沉的脸。

  又是这尊黑塔。

  姜迎秋那点女儿家的好心情折了一半。

  陆振川步子迈得大,离着还有几步远,眉头已经拧了起来。

  到底是在人家地盘上,姜迎秋先点头问好:“陆团长,早。”

  陆振川往她跟前一站,把早晨原本就不多的几缕风全给遮了个干净。

  “你一个文宣队的,大清早跑男兵营区晃荡什么?”

  姜迎秋抱紧了怀里的包袱,如实回答:“我等个人。一营三连的沈向东,他家里托我带了点东西。”

  陆振川冷嗤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怀里那包袱上。

  “这是作训区,前方正在跑操。”陆振川下巴微抬,指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操场,“你一个女同志站在这儿,影响战士训练。哪儿来的回哪儿去,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”

  姜迎秋被他这顿劈头盖脸的挂落训得火起。

  昨天在火车上被他训,那是抓贼有危险,她认了。

  可今天她站营区外头老实等人,这人怎么偏要凑过来挑刺?

  姜迎秋细眉一挑,那点乖顺也不装了。

  “陆团,我是跟我们队长报备过了才来的,也跟岗哨登过记,不违反军区规定吧?”

  陆振川没接话,脸色更沉了一层。

  “少跟我在这儿磨嘴皮子。”

  “那我哪条规矩犯了?我又没越过白线,也没大声喧哗,怎么就影响训练了?”姜迎秋偏不怕他这副脸色,“难不成战士们出操,眼睛不看前面,净往营区外头瞅?真要是这样,那只能怪你们军纪不严,管不住人的眼珠子。”

  陆振川嘴角往下一压。

  果真是牙尖嘴利。

  张嘴就叭叭的,突突突全是不服管。

  一想到底下那些兵传的闲话,再想想火车上这丫头撞进他怀里那一截软腰,陆振川火气更压不住。

  弄了半天,昨晚他不仅抱了女同志,抱的还是自己手下连排长的媳妇儿!

  当长官的跟部下的对象有了肢体接触,哪怕是抓贼,说出去也是犯作风忌讳。

  “我不管你找谁,到了北岭,就得守北岭的规矩。回你们营房去!”

  “东西没送到,我就不回!”

  “你——”

  “陆团!”

  一声高喊打断了俩人的牛角尖。

  操场侧门那边,沈向东连跑带颠地冲了过来。

  他刚解散就往外冲,看到树下这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熟悉身影,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还真是姜迎秋!

  沈向东脑仁发麻。

  眼下正是提干考察的关键期,最近又在追求师政治部林干事的女儿林小荷。眼看着小荷对他有点意思了,这时候老家突然冒出来个曾有口头婚约的青梅竹马,那他的前途就算到头了!

  沈向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,立正敬了个礼,半个身子隔在两人中间,有意无意地挡着姜迎秋。

  “报告团长!一营三连二排排长沈向东,跑操完毕!”

  陆振川扫他一眼,哼出个音:“嗯。”

  沈向东放下手,也不敢去看姜迎秋,只能硬着头皮冲陆振川挤出一个笑:

  “陆团,这位同志叫姜迎秋,是我老家的街坊邻居。她没来过军营,规矩不懂,要是哪儿做的不对,就批评我,别跟女同志一般见识。”

  陆振川盯着沈向东绷着的脸,又越过他的肩膀,看向那个被护在后头的人。

  大概是觉得有人撑腰了,还敢探出半个脑袋,明目张胆地冲着他翻了个白眼。

  陆振川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

  一个护着,一个躲着,这还跟这儿给他打起马虎眼来了。

  陆振川脸一板,冷声道:“底下都传一营三连来了个小媳妇儿。沈向东,你是个排长,家属来队探亲,该报备报备,该接待接待。少在这儿杵着拉扯,影响军容军纪!”

  听到“小媳妇儿”,沈向东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。

  “团长,底下兵瞎咧咧,这还信啊?秋儿才多大,拿我当哥哥看呢,就是邻家妹妹,哪来的什么小媳妇儿!”

  姜迎秋一愣。

  妹妹?

  两家人从小就有意撮合,他离家前也默认了这份情谊,怎么到了这里,就成了“妹妹”?

  姜迎秋心口泛酸,可余光扫过旁边黑着脸的陆振川,又有些明悟。

  是了,部队纪律森严,自己还没过明路,突然跑来影响确实不好。向东哥是排长,当着首长的面,肯定不敢谈儿女私情。

  他说是妹妹,也是为了保护彼此不挨处分吧。

  这么一想,姜迎秋把那股难受劲压下去,笑着配合着他的话:

  “向东哥,这是李婶给熬的猪油渣,还纳了两双鞋垫。说你在这边吃沙子苦,让你多保重。东西送到了,我先回了,下午队里还要排练呢。”

  说着,她把包袱递过去。

  见她上道,沈向东心里松了一大口气。

  他赶紧接过包袱,顺水推舟说道:“秋儿,辛苦你跑一趟。中午哥去食堂多打几份菜,亲自给你们送去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姜迎秋点点头,连个客套的眼神都没有分给旁边的陆振川,顺着土路就往回走了。

  陆振川双手依然背在身后,鞋底在沙地上狠狠碾了两下。

  变脸倒是比翻书快。

  冲他横眉竖眼跟个炮仗似的,转头对着这小子就细声细气叫“向东哥”?

  “沈向东。”

  “到!”

  陆振川问:“你那邻居,在文宣队是干什么的?”

  沈向东摸不准团长的心思,干巴巴地回道:“跳舞的,从小就跳得特好……”

  陆振川又哼:“跳舞的?脾气倒像个打把式的。”

  北岭军区总文工团里的那些女同志,他也不是没见过,个个说话轻声细语,走路都带着文气。哪有像她这样逮谁呛谁的?

  这也叫搞文艺的?

  沈向东赶紧笑:“陆团,秋儿就那性子,嘴上不饶人,心眼不坏。”

  “看出来了。”陆振川扭头走了,“行了,带上东西回去,少惹乱七八糟的闲话,下午训练别掉链子。”

  “是!”沈向东敬了个礼,扯着嗓子问了句:“陆团,中午我去食堂给文宣队送菜,不算违规吧?”

  陆振川没搭理他。

  边上跟着的小周小声提醒他:“沈排长,咱团长那脾气你还不知道?他没说不行,那肯定就是行呗。”

  沈向东觉得有道理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,琢磨着中午这饭必须得送,得赶紧去通个气,千万不能让她在这儿乱说。

  陆振川走在回团部的路上,脑子里还想着姜迎秋翻白眼的样子。

  跟他欠了她三百斤粮票似的。

  “姜迎秋。”他默念了一遍这名字。

  那姑娘瞧着机灵,眼光倒是不怎么样。

  一营三连的沈向东,入伍三年,巡逻时瞎猫碰死耗子救了个牧民,立了功,这才从班长提干排长。

  可他心思浮躁,人也油滑。

  自打师部来了人,他三天两头往过跑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勤务兵呢。

  配她?

  就这种人,他也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