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便这样往下走。

  顾长渊每日都会先在住处修炼。

  九座天宫已经彻底圆满,宫中道韵自行流转,再无一处需要继续补全。随着九宫同时运转,他也能清楚感觉到,自己距离下一境已经越来越近。

  神台将成。

  那种感觉并不强烈,却一日比一日清晰,仿佛九宫深处正有一处尚未真正显露的落点,等待所有宫力共同归去。

  顾长渊没有急着冲境。

  他过去每一次破境,都是积累真正走到尽头以后,自然而然跨出那一步。如今九宫、神魂与自身根基都已足够,欠缺的只是最后那一道明悟,强行催动并没有意义。

  时机一到,神台自会落下。

  修炼结束以后,他便前往界岸。

  白痕也从最初的两道,逐渐多了起来。有时界纹很快便能稳定,他可以沿着原来的方向再向前留下一处落点;有时断路连续错位,九劫帝瞳也找不到合适的位置,他便停下来等。

  那些白痕始终没有真正连成一线,却从未偏离原来的方向,断断续续延伸进银黑界潮。

  随着落点逐渐深入,留痕也变得越来越难。最初,顾长渊只需撬开界岸表层的几道界纹,后来却要将宫力探入更多重叠的空间,才能让诸天命轮的力量落在下一处位置。

  有一次,宫力收回时,一缕极细的空间乱流顺势反冲而来。

  顾长渊右臂短暂僵了一瞬,白衣袖口也被无形锋芒割开一道细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活动几下五指,那点麻意便自行散去。

  算不上伤。

  却已经足以说明,越往断路深处走,界潮带来的反震便会越重。如今只是一点转瞬即散的麻意,等那些落点真正进入更深处,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自然也会随之增加。

  顾长渊并未因此改变自己的节奏。

  界纹不稳时,他便回去继续修炼;等新的落点出现,再重新前往界岸。从界岸回来以后,他仍会去白花古树下坐上一阵,看一卷旧书,或者将前一日没有说完的话继续下去。

  修炼、留痕,以及白花树下的相处,渐渐成了这段日子里最寻常的三件事。

  顾长渊对神台的感应越来越清楚,界岸上的落点也在不断增加。

  ……

  直到这一日,平日沉寂的梵氏族地忽然多了许多人声。

  一盏盏尚未点燃的古灯被从各处院落中取出,沿着石道送往族地深处。

  归灯会到了。

  祖灯台位于梵氏族地最深处。

  古老石阶层层向上,尽头立着一盏高大的青铜祖灯。灯身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斑驳,灯芯深处却仍燃着一簇暗淡火光。

  梵氏被封在这片空间太久,无法从外界补充灵机。族地里的灵泉、药田与地下灵脉能够延续至今,皆因祖灯始终不曾熄灭。

  平日里,族人从外围取回的星砂与灯髓,只能维持祖灯火焰不散。每隔一段时间,祖灯还会照开一条沉寂古路,族中修士持灯进入,从古路深处取回重新凝聚的灯种,真正补回祖灯消耗的本源。

  入古路,取灯种,归祖灯。

  这便是归灯会。

  灯种归来时留下的余韵,也能洗炼持灯者的神台,因此这场仪式既关系着梵氏族地的延续,也是族中神台境修士难得的一场机缘。

  能够进入归灯古路的,也只有神台境。

  道宫境尚未筑成神台,无法在古路中定住神魂;法相境与天门境的力量又太强,一旦真正进入其中,反而会给脆弱的古路带来过重压迫。

  祖灯台下方,参加归灯会的神台境族人已经分列在古阶两侧,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尚未点亮的归灯。

  顾长渊站在人群外。

  这是他来到梵氏以后,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族人同时聚在一处。平日沉寂的古院与石道,也因为这场延续了许多年的仪式,多了一分古族独有的肃穆。

  不多时,人群中的低语渐渐停下。

  顾长渊抬起目光。

  一道月白身影从长阶下方缓步而来。

  梵星璃今日所穿,并非平日树下那身简单的银白长衣,而是一袭近乎无瑕的圣女长裙。极淡的星纹沿着衣襟、广袖与裙摆铺开,随着她一步步登上古阶,那些沉寂的纹路也在祖灯微光中缓慢亮起,宛如清辉落在一层无尘新雪之上。

  银白星纱依旧覆在她的眉眼前,纱面流淌着一层极浅的光,眉心则浮着一道淡淡的灯印。她手中托着一盏银白古灯,灯焰并不旺盛,却在她走来时,将祖灯台四周原本散乱的灯意一点点牵引过去。

  梵星璃的脚步并不快。

  古阶两侧的族人却在她经过时自然安静下来。直到那道月白身影登上最后一层石阶,停在祖灯之前,整座灯台也随之归于寂静。

  顾长渊望着她,目光停了片刻。

  他见过白花古树下安静翻阅古卷的梵星璃,也见过她站在界岸前,隔着星纱望向那片无人能够走出的断路。

  却是第一次见她以梵氏圣女的身份,站在整个古族的灯火之前。

  梵星璃双手托起主灯,月白广袖自然垂落,袖间星纹随之汇入灯身。那簇安静燃烧的银白火焰轻轻摇动,一缕缕星火便从中分离,沿着古阶缓慢飘落。

  起初只是一两点。

  不过数息,祖灯台前便像落下了一场无声星雨。那些火光越过层层石阶,分别停在一盏盏空灯上方,随着梵星璃指尖轻引,所有归灯同时被点亮。

  嗡——

  银白灯光沿着古阶层层铺开,照亮斑驳祖灯,也照亮了站在所有灯火中央的少女。

  她身后的祖灯沉默燃烧,身前则是持灯而立的同族。无数火线自她掌中的主灯分出,与古阶下的一盏盏归灯遥遥相连,月白衣裙上的星纹在火光中缓慢流动,眉心灯印也随之安静亮起。

  那道身影洁净、安宁,没有半分迫人的锋芒。

  可当她立于全族灯火之前,整片族地的光仿佛都在她身上有了归处。

  顾长渊第一次真正看清,白花古树下那个安静的少女,站在整个梵氏之前时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
  就在所有归灯亮起的一刻,梵星璃身后的虚空无声震动。

  一道银白天门从漫天星火中缓缓浮现。

  门上没有雷霆,也没有凶兽古纹,只有一道道细密灯纹自门扉深处次第亮起。门后的天地仿佛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星空,清澈星光从中垂落,却没有一丝压向古路,而是尽数沉入主灯与祖灯之间。

  顾长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。

  天门境。

  直到此刻,他才知道,梵星璃竟然已经踏入了第六境。

  她平日并非没有修为气息,只是所有力量都沉入了承灯之中,与那盏星灯彼此相融,被她收得太过干净。

  若非今日为全族散灯,即便是顾长渊,此前也未曾真正察觉。

  银白天门在星火中停留片刻,随即重新隐入虚空。梵星璃垂下主灯,祖灯台上流转的星光也随之安静下来。

  “归灯已点。”

  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楚传入所有人耳中。

  “进入古路以后,不要离开灯光照见之处。取到灯种,立即返回。”

  古阶下方的族人同时应声。

  祖灯里的火光随之明亮,灯台后方也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白雾。雾气向两侧分开,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古老石路,从虚无中缓慢显露出来。

  持灯之人陆续进入其中。

  一盏盏归灯在雾中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古路深处。梵星璃则始终站在祖灯之前,每一盏被分出去的归灯,都有一缕极细的火线与她手中的主灯相连,为进入古路的族人照住归来的方向。

  时间缓缓过去。

  最先进入古路的族人陆续从雾中归来。他们手中的归灯里,多出了一枚枚金色灯种,梵星璃抬手引动,那些灯种便依次脱离归灯,融入祖灯深处。

  原本略显暗淡的祖火一点点旺盛起来。

  一切都与过去相同,祖灯台周围原本紧绷的气氛也渐渐松了几分。

  可当大部分进入古路的人都已归来,最后那五盏归灯却始终没有从雾中出现。

  最初,众人并未多想。

  每个人寻找灯种所需的时间不同,晚一些返回,并不算异常。

  可随着古路入口的雾气开始缓慢回缩,那五盏灯仍未出现,祖灯台周围的声音也一点点消失。

  梵星璃双手托着主灯。

  与那五盏归灯相连的火线依旧存在,却已经偏离了原本的古路,像被什么力量缓缓扯向旁侧,没入了一段祖灯无法照亮的黑暗。

  她指尖微动,试图将那些火线牵回原来的方向。

  下一瞬,族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。

  嗡——

  顾长渊留在界岸上的数道白痕同时亮起。

  白光穿过族地深处,与归灯古路中偏离方向的五道火线产生了短暂呼应。梵星璃手中的主灯随之向一侧倾斜,她立即收拢力量,才没有让那几道火线当场散开。

  与此同时,雾气深处传来一道低沉裂响。

  咔——

  原本稳定的古路突然发生错位。

  一条沉寂在更深处的银黑断路横压而来,与归灯古路短暂重叠。五道火线被一同卷入交错空间,彻底离开了祖灯能够照亮的范围。

  长明婆婆站在祖灯台另一侧,目光越过那些亮起的白痕,望向封界更深处。

  这样的变化,绝不是那几道刚留下不久的白痕便能引起。

  她看了很久,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,却没有在此时解释什么,只握紧手中木杖。

  “先把人带回来。”

  一名梵氏长者立即走向入口。

  他已经踏入法相境,才将一缕力量送入雾中,错位的古路便猛然震动,石路边缘迅速崩开数道裂痕,连梵星璃手中的五道火线也随之剧烈摇晃。

  那名长者立即收回力量。

  法相境以上的气机一旦真正压入古路,只会让重叠的空间崩塌得更快。

  可刚刚从古路中返回的神台境族人,也只能看清祖灯原本照出的灯路。断路隐藏在层层错乱的空间之后,他们根本无法分辨那五人究竟被卷到了何处。

  雾气仍在不断回缩。

  五道火线也在黑暗中越来越弱。

  祖灯台前,再没有人开口。

  就在这时,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。

  “我去。”

  梵星璃托着主灯的手微微一顿。

  银白星纱下,她的眸光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她听出了那道声音。

  周围的梵氏族人也随之回头,人群从中间缓缓让开。顾长渊一身白衣,自最后方走来,穿过两侧灯光,最终停在祖灯台前。

  一名梵氏长者皱眉看向他。

  “你还在道宫境。没有神台,进了古路,拿什么定住神魂?”

  顾长渊抬眼望向雾气深处。

  在九劫帝瞳之下,原本稳定的归灯古路已经被数层断裂空间压在中间,那五道微弱火线散落在更深处,与他此前留下的白痕隐隐相连。

  “那已经不是原来的归灯古路。”

  顾长渊看着雾后逐渐暗淡的火线,语气仍旧平静。

  “那些白痕是我留下的,断路如何变化,我比你们看得更清楚。”

  “你们找不到他们,我可以。”

  祖灯台周围短暂安静下来。

  没有人怀疑他能否找到断路,真正令众人迟疑的,是他尚未筑成神台。

  长明婆婆抬起眼,看向祖灯前的梵星璃。

  梵星璃也在看着顾长渊。

  片刻之后,她将一只手探入主灯深处,从灯焰最里面缓缓引出一缕近乎透明的银白星火。

  这缕火离开主灯以后,仍有一道极细的灯线连在她掌心。它停在顾长渊面前,既没有散去,也没有像普通归灯那样自行落下。

  “你没有神台。”

  梵星璃隔着银白星纱望着他。

  “所以这盏灯,由我替你牵着。”

  银白星火落入顾长渊掌中,缓缓凝成一盏小小的灯影。

  “祖灯只能照到原来的古路尽头。”

  顾长渊握住灯影。

  “那便照到那里。”

  梵星璃沉默了一下。

  “再往前呢?”

  顾长渊转头望向雾后的断路。

  “我去接他们。”

  梵星璃双手重新托稳主灯,连接两人的那缕星火也随之亮了一分。

  “灯不会灭。”

 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好。”

  他握住那盏灯影,转身走向入口。

  雾气在他面前缓缓分开,更深处已经不再是祖灯照亮的古老石路,而是一层层彼此重叠、不断错位的黑暗断路。

  顾长渊一步踏入其中。

  雾气随即在他身后重新合拢。

  祖灯台上,梵星璃双手托住主灯。

  那一缕与顾长渊相连的星火,越过原本的古路,第一次照进了更深处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