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云栖镇百姓争相献食的那日，已经整整过去了七日。
齐霁踏着积雪，一步步走在茫茫平芜野地之上。
天地间是望不到头的素白，连日来暴雪虽歇，天色却始终灰蒙蒙地沉坠着，细碎的雪沫终日飘个不停，落在雪白的鹿毛上转瞬便化了。
这片平地异常荒寂，齐霁一路行来，莫说人影，连只野兔、山雀都未曾撞见，完完全全是人迹罕至的地界。
当然，有没有人于他而言并无分别，只是连走数日尽是白茫茫一片，齐霁多少也难免觉出几分空旷。
走着走着，齐霁思绪不自觉的飘回了七日前的云栖镇。
那夜人头攒动，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吃食往他跟前递，百姓眼里的敬畏与热切真切得很。
齐霁心里清楚，这份礼遇全凭“瑞兽”二字撑着。
旁人敬的是天降祥瑞的名头，不是他这头鹿本身。
齐霁至今仍记得当初进化苏醒后，被很多人围捕的时候，那些江湖人嘴里也一口一个“瑞兽白鹿”。
当时齐霁还没多想，现在回想起来，他不得不纳闷。
“瑞兽？我何时有了这么个名号？我不都是被人称呼为白鹿的吗，或者仙鹿，怎么多了个瑞兽的名称？”
齐霁思来想去，只能判断是因为洪灾时，自己不断救助百姓的事传了开去，被百姓越传越神，以至于获得了瑞兽这么一个美名。
齐霁至今还不知道，他所在的碧林国的王，早已下了敕封，将他正式册为瑞兽。
不过知不知道也无妨。
齐霁蹄子踩碎一层薄冰，心里暗忖，至少“与人为善”这条路是走对了。
否则云栖镇的百姓怎会那般激动？
他既白得了一顿口舌之福，还平白涨了传说灵运点，怎么算都不亏。
“嗯，与人为善的路子，还是要继续走啊”齐霁心中说道着。
神思回笼，齐霁抬眼扫过四周无垠的白雪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。
“不过我这还真是挑了片荒得彻底的平芜野地，连续走了几日都没人，早知道换个方向了，算了，幸亏雪层下还埋着不少耐寒的绿植，总之饿不死我。”
这般想着，齐霁又往前走出数百步。
忽然，他蹄下的积雪触感出现变化。
“嗯？”
齐霁低头，用前蹄扒开浮雪，一只冻得青紫的人手赫然露了出来。
“！”
齐霁一愣，接着再往深挖了挖，整具尸体显现出来。
面色灰白，肢体僵硬，瞧着已死了四五日光景。
齐霁循着周遭雪层的异样接连翻找，不多时便找出了七具尸体，个个身形枯瘦，衣着破烂。
“应该是哪里逃难的流民吧。”
齐霁站在雪地里，静默了片刻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不短的日子了，见过的城镇也不算少，基本都还热闹兴旺，以至于齐霁差点忘了一件事，那就是这个世界的社会终究是“古代”世道，平头百姓的日子素来经不起风浪。
一场灾荒，一次兵乱，就能逼得人背井离乡，冻饿而死在荒郊野外，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不远处恰好生着三棵老榆树。
齐霁走过去，心神微动，【万木朝宗】的力量顺着根系蔓延开去。
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，像一只只沉稳的手，将地上的尸体逐一卷起，缓缓拖入了翻涌的泥土之下，再重新盖好雪层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做完这些，齐霁抖了抖身上的雪屑，便打算继续赶路。
可刚迈出几步，前方风里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，伴着隐约的喘息与咳嗽。
“有人？”
齐霁抬眸望去，只见约莫五十多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。
人群里有穿粗布短打的百姓，也有穿着稍显齐整棉服的，男女老少都有，个个面带菜色，眉眼间全是疲惫与麻木，分明是一队逃难的流民。
那群人也很快发现了雪地里的白色鹿影。
起初是惊愕，随即不少人面露惧色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可人群里忽的有人惊呼一声，看着齐霁那异于寻常鹿的硕大体型，同时又盯着齐霁头顶莹润的鹿角，那人猛地跪倒在地，声音发颤：“是瑞兽，是传说中的瑞兽白鹿，我们遇到瑞兽白鹿了！”
这话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。
稀稀拉拉的跪拜声响了起来，几个认出他的百姓连连叩首，嘴里念叨着老天开眼、此行定能顺遂之类的话。
可也有人撑着身子坐在雪地里，有气无力地叹道：“瑞兽又能如何……眼下肚子都填不饱，这白鹿难道还能变出粮食来不成？”
“...................”
齐霁听得分明，蹄子微微一顿，有点尴尬。
这人倒是个实在的。
他的确变不出粮食。
这一路荒得连只野鼠都碰不到，否则看在自己需要“与人为善”和这些人诚心跪拜的份上，他帮着猎些果腹的猎物也不是不行。
不过现在这些都是幻想了。
齐霁不欲多生事端，便侧过身，打算绕开人群继续前行。
可方才最先认出他的那人见齐霁往西北方向去，脸色骤变，连忙高声喊道：“仙鹿留步，那边去不得啊！”
齐霁脚步一顿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连忙继续喊道：“前段时间，那边山区来了很多会武功的江湖人，他们一个个强盗行事，霸占村镇，奴隶百姓，好多试图反抗他们的人都被杀了，而且听说.........听说里面还有一些人是之前一段时间试图抓捕过仙鹿您的。”
“之前试图抓我的人？”
齐霁闻言鹿眸闪了闪。
倒是没多少忌惮，当初在山中围剿抓捕他的那群人，其中最让他感觉棘手的就是那个叫做阎烈的肌肉大个儿，其他人齐霁都觉得还好，虽然也有高手，但没有给齐霁危险感的，顶多就是数量太多，打消耗战齐霁体力不够。
而且现在他经过了一次体质强化，实力和体力都比当初要强了。
不过这人出声提醒，一番好意倒是真的。
“呦”
齐霁对着那人低低鸣了一声，算是谢过提醒，随即仍转回头，打算照旧往前。
便在此时。
前方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踏雪而来，声势越来越近。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雪地尽头，二十余道骑马的身影正挥鞭疾驰，黑压压朝着这边冲了过来。
流民队伍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，所有人脸色煞白，方才见着瑞兽的几分喜色荡然无存，只剩满眼惊惶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