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一早,芬格尔还裹在被子里,门外先响起了一串短促脚步声。

  走廊里有人喊道。

  “圣诞树搬去钟楼前了!”

  “快点,彩灯别掉下来!”

  “学生会那边已经把横幅挂好了!”

  芬格尔从床上拱出半个脑袋,头发乱成一团。

  “学弟,听见没。”

  苏墨正在桌边收拾茶叶,手上动作没有停下。

  “听见了。”

  芬格尔往床边一坐,脚在地上乱踩一通,半天才把拖鞋踩正。

  “听见了还这么淡定?”

  苏墨把茶罐盖好。

  “不然呢。”

  芬格尔一拍大腿。

  “不然,当然是出门啊。”

  苏墨抬眼看着他,芬格尔已经站了起来,抓过外套往身上一套,嘴里还没停。

  “学弟,今天你得出去啊。”

  “出去干嘛。”

  “因为现在楼下很是热闹的。”

  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
  “怎么没关系?”芬格尔凑到桌前,抬手敲了两下桌面,“今年卡塞尔最大的新闻人物住在师兄上铺,师兄现在出门都感觉脸上有光,今天不拉着当事人去逛一圈,亏大了。”

  苏墨把紫砂壶放进包里。

  “不去。”

  芬格尔眼珠一转,立刻换了一招。

  “钟楼前有热饮摊。”

  苏墨没反应。

  “还有人在烤栗子。”

  苏墨还是没反应。

  芬格尔吸了口气,压低声音,故意拖长调子。

  “而且,街拍的人很多,风景好,雪也好,拍张图发到东京,某位电子小恐龙同学多半会开心得原地转圈。”

  苏墨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

  芬格尔一看这反应,立刻来劲。

  “走不走?”

  苏墨把包拎起来。

  “只走一圈。”

  芬格尔当场打了个响指。

  “成!”

  “学弟松口,师兄今天心情直线上升。”

  两人出了303寝室。

  外头比平时热闹很多,主路两边挂满了彩灯,钟楼前立着很高的圣诞树,树下堆了一圈礼盒,学生会和狮心会的人都在忙,却也难得没吵起来。有人搬梯子,有人拉灯线,有人站在雪边拍照,整个学院都比平日多了点人气。

  芬格尔把手插进兜里,边走边说。

  “看见没。”

  “看见了。”

  “感觉怎么样?”

  “人很多。”

  芬格尔咂了下嘴。

  “就这?”

  “不然呢。”

  “学弟这嘴,真省力气。”

  走到钟楼前,有人认出了苏墨,一个男生先停住脚。

  “苏同学。”

 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转头。

  “真是他。”

  “靠,白衣馆主今天居然出门了。”

  “别喊太大声,万一把人喊走了。”

  芬格尔把下巴一扬,压着笑开口。

  “听见没,师兄没吹牛吧,您老人家现在这待遇,已经不是普通围观了,这是野生景点。”

  苏墨扫了他一眼。

  “再多一句,回去自己买饭。”

  芬格尔立刻抬手。

  “师兄安静。”

  路边有个卖热饮的小摊,旁边还支着一只小铁炉,上面烤着一圈板栗,芬格尔凑过去,买了两杯热饮,又顺手抓了一小袋栗子。

  他把杯子递过去。

  “拿着。”

  苏墨接了过来,芬格尔又把栗子袋往前一送。

  “这个也拿着,顺便拍照。”

  苏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杯和栗子,还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。

  芬格尔凑过来。

  “发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写什么了?”

  “没写。”

  芬格尔一怔。

  “没写?”

  “她看得懂,默契。”

  芬格尔憋了两秒,最后竖起大拇指。

  “行,师兄服了,你们这已经不是聊天了,这是心灵感应。”

  手机很快亮了一下,苏墨垂眼看去。

  先冒出来的是一只裹着围巾的小恐龙,怀里抱着热杯子,后面跟着一句拼音。

  “rede。”

  又一条。

  “haiyOUliZi。”

  苏墨指尖落下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边今天很热闹。”

  那边隔了十几秒,回过来一只站在窗边探头的小恐龙。

  “WOkanbUdaO。”

  芬格尔瞄见了,声音也小了点。

  “这句有点扎心。”

  苏墨没理他,只把镜头抬高,又拍了一张。

  钟楼,圣诞树,雪地,灯串,还有远处走动的人影,全收进了画面里。

  他发过去。

  “现在能看到了。”

  这回对面安静了更久。

  随后,一只举着小旗子转圈的小恐龙跳了出来。

  “kandaOle。”

  “haOkan。”

  芬格尔长出一口气。

  “还好,哄住了。”

  苏墨收起手机。“本来就不是难事。”

  芬格尔偏头看他。

  “学弟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这话听着很欠揍。”

  “那还不要听了。”

  芬格尔当场笑了。

  这一圈没走太久,两人绕过钟楼,又沿着主路转回宿舍区,路上不断有人看过来,也有人远远让路,芬格尔全程心情很好,嘴基本没停。

  “师兄认真讲一句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今年卡塞尔最离谱的事,不是自由一日,不是3E考试,也不是那张被拍成粉的桌子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。”

  “是师兄上铺住了个能一边杀穿学院,一边认真给东京那边发栗子照片的人。”

  苏墨回的很平淡。

  “贫道没杀穿学院。”

  芬格尔眨了眨眼。

  “重点是这个嘛?”

  “实话而已。”

  回到303寝室时,外头已经快到夜晚了。

  苏墨没去参加学生会的晚宴,也没去看什么跨年节目,只把桌面的东西清理开,重新烧水,泡茶,收纸,动作一件接一件,但却安静的很。

  芬格尔靠在床边啃面包。

  “学弟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今天晚上真不出去?”

  “不去。”

  “跨年呢?”

  “在这过。”

  芬格尔看着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盒子,眼神慢慢变了点。

  “装什么呢。”

  苏墨动作没停。

  “之前看的那些资料,重新整理了下。”

  “哪些?”

  “白帝城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破龙散。”

  “还有呢?”

  “日本分部那边的笔记。”

  芬格尔咬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他知道苏墨不是随手整理东西,这几样东西之前被收进同一只盒子里,本身就说明一件事——那几条原本分开的路,在苏墨心里已经拼接到一起了。

  水开了。

  苏墨提壶冲茶,白气慢慢升了起来。

  桌边的手机也在这时亮了,他低头一看,屏幕上是一张新的画,画的还是那么简单。

  雪地,一只圆滚滚的小恐龙立在中间,边上站着一个穿白衣的火柴人,天上还落着几笔短线,歪歪扭扭,显然是在画雪。

  角落里有一行慢慢敲出来的拼音。

  “mingnianhaiyaOyiqi”

  芬格尔一眼看见,先咂了下嘴,随后把手里的面包放下了。

  “学弟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句话师兄建议认真回。”

  苏墨盯着那张画,看了很久,最后只打了一个字。

  “好,年年都要。”

  发出去以后,他没有再补充别的话,话虽然很短,但代表的意义却很重。

  手机那头很快回了一只抱着尾巴蹲好点头的小恐龙,后面跟着两个字母。

  “en。”

  宿舍里一下静了。

  芬格尔靠在床边,过了半天才开口道。

  “这画收藏起来吧。”

  “本来就会收起来。”

  “师兄的意思是,好好收藏着。”

  苏墨把手机放回桌边,没接这句话,只把那只盒子合上,放进柜子最里面。

  窗外的钟声在不远处响起来了,一声一声,慢慢的把旧的一年覆盖了过去。

  跨年夜就这么过去了。

  新年第一周,学院恢复上课,论坛恢复吵闹,茶摊照旧有人绕路,执行部那边也照旧发送任务,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。

  直到突然这一天午后的一次普通数据推送,出现在内部监测页面上。

  诺玛的提示音很轻,屏幕右下角先闪了一下,随后弹出一条并不起眼的异常报告。

  中国西南深水区域,持续性地磁波动,持续性压强异常,回声结构扰动,待复核。

  苏墨原本还在翻手边的那份资料,看到这几行字时,手指慢慢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