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。

  四合院的屋檐下亮着两盏有些年头的防风灯,夏弥坐在门槛上守了前半夜,本来死活不愿意走。

  最后还是被路明非以“楚师兄明天醒了看到你的黑眼圈会吓一跳”为由,硬劝了回去。

 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路明非打着哈欠回了房间,苏墨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,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。

  白天游乐园里发生的事情,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拆解重构。

  他感应得很清楚,那个悬在半空、差点扭断整个百米钢架的重力场,虽然气势惊人,但也只是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触手。

  那里绝对不是尼伯龙根的主入口,顶多算是个渗透到现实世界里的漏风边缘。

  桌上的微型通讯器震了一下,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。

  【收到一份来自芬格尔的加密简报。】

  苏墨手指一点,滑开屏幕。

  芬格尔这时候已经回到了在北京的另一个有着诺玛分机的据点,他发过来的信息直接跳了出来。

  “学弟,诺玛刚对十号线地下那段废弃死胡同做了一次深层声呐扫描。”

  “底下那个空洞的回声面积,比昨天整整放大了一倍。”

  苏墨看着这行字,没有去回复。

  北京这边尼伯龙根的渗透速度,远比卡塞尔那帮教授推演的要快得多。

  正想着,他放在手边的一部私人手机突然亮了起来,界面弹出了置顶对话框的消息提示。

  苏墨拿起手机点开界面,是一张线条依然很稚嫩的简笔蜡笔画。

  这回画的不是日常的小点心,也不是东京灰蒙蒙的阴雨天。

  画面里是一座很大的摩天轮,旁边还绽放着几朵乱七八糟的烟花。

  摩天轮顶端,坐着一只脑袋特别大的小恐龙。

  而在摩天轮正下方,站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火柴人。

  火柴人正伸出两只由单线条画成的手,稳稳接住了几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。

  苏墨看着那张画,心里大概有了底。

  北京游乐园的事故虽然被执行部火速封锁,连媒体的新闻稿都压了下去。

  但当时在场的游客实在太多,事发又那么突然,有些混乱的现场视频片段肯定还是在网络上流传了出去。

  那个每天乖乖缩在无尘房间里、只会对着屏幕发呆的小笨蛋,多半是看到了那些零碎的灾难新闻。

  她大概分不清具体的城区地点,但她知道师父就在北京。

  果然照片底下紧跟着跳出了一行拼音。

  “yOUmeiyOUShOUShang。”

  语气很短,只有五个字。

  隔着大洋,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边敲击键盘时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  苏墨靠在有些发凉的藤椅背上,单手打字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只是游乐园的设备老化出了点故障,我站得很远,没被波及到。”

  发完这句之后,他停顿了一下。

  小笨蛋现在的直觉越来越敏锐了,光靠两句干巴巴的文字恐怕糊弄不过去。

  他打开摄像头,把手机放在石桌上。

  借着院子里的灯光,他对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拍了一张照片。

  手掌干净修长,指节骨肉匀称,没有任何擦伤或者包扎的痕迹。

  照片立刻发送了过去。

  “看,很安全。”

  消息显示已读后,那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
  对话框顶部的状态栏也没有显示正在输入,院子里偶尔有一丝夜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。

  苏墨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,耐心地等着。

  足足过了五分钟,屏幕才重新亮起。

  这次不是文字,而是一个新画的Q版小恐龙表情。

  小恐龙的两只小短手紧紧抱住了一个白衣火柴人的胳膊,大半张脸都深深埋了进去。

  表情包旁边,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拼音。

  “bUyaOpianren。”

  苏墨的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定住了。

  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,他当然能在死侍手里全身而退,连一根头发都不会掉。

  但这四个字里的分量,却不是普通的刀剑能够比拟的。

 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忧,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固执和害怕失去的恐慌。

  苏墨垂下眼帘,屏幕白色的光映着他一贯平静的面容。

  他在对话框里慢慢敲下几个字。

  “受了小伤也会告诉你。”

  “绝对不骗你。”

  这不仅是安慰,也是承诺。

  发送键被轻轻按下,对面似乎终于安下心来,秒回了一张图。

  画里不仅有那只圆滚滚的小恐龙,旁边还多了一只黄色的橡皮鸭。

  一龙一鸭排排坐,十分乖巧地用力点着头。

  苏墨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画,眼底的轮廓渐渐变得柔和。

  他长按屏幕,将这张图原封不动地保存进手机最深处的加密文件夹里。

  随后熄灭屏幕,从石凳上站起身来。

  胡同外的夜空被城市霓虹灯映成了暗红色,大片大片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北京城上空。

  苏墨的目光从夜景中收回,投向了不远处的另一间厢房。

  那是夏弥刚才进去休息的屋子,今天白天在游乐园里发生的事情,绝对不是巧合。

  那股托住车厢的无形风墙,虽然细微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还是没能逃过他先天真气的捕捉。

  那是对气流绝对掌控的法则感。

  还有她扶住楚子航的那一瞬间,指尖散发出来的更隐秘的霸道波动,以及她离开时,低头看向大地的那种沉甸甸的审视眼神。

  所有的细节拼接在一起,勾勒出一个可怕的答案。

  苏墨很清楚。

  那个满嘴京片子、看着谁都笑眯眯的活泼女孩,绝对不只是一张任人拿捏的漂亮白纸。

  她身上的那股气息太重了,肯定不只是个单纯的新生。甚至可以说,她和那座地下迷宫,有着最直接的因果关系。

  一阵急促的电子蜂鸣声,突然打断了苏墨的推演。

  石桌上的通讯器再次亮起。

  【系统提示:收到一条最高优先级语音简讯。】

  苏墨走回桌旁,点开屏幕上的播放键。

  芬格尔这次连打字都省了,直接发了一条极短的语音消息。

  声音里听不出平时的半点废柴感和嬉皮笑脸,反而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。

  “学弟,大半夜的,十号线出事了。”

  “诺玛的幽灵程序刚才抓取到了一组诡异的隧道监控数据。”

  语音在那头停顿了一下,似乎正在调取更深层的文件。

  “有一趟官方时刻表上根本不存在的深夜末班车……”

  通讯器里的杂音被自动过滤掉,芬格尔压低了嗓音。

  “今天晚上,它又从死胡同里开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