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床再次下沉。

  缠在绘梨衣肩颈处的管线瞬间绷直,透明软管里残留的药液被挤出一串气泡。

  两台尚未熄灭的监护仪同时亮起红光,尖锐警报几乎连成一线。

  苏墨右手扣住她的手腕,没有松开。

  他左掌翻转,掌根贴住正在下坠的病床边缘,先天真气在接触的一刻骤然爆发。

  砰!

  合金床架向侧面猛地一歪。

  掩藏在暗槽里的四根垂直导轨承受不住这股横向冲击,其中两根当场扭曲,另外两根则被病床底座挤得脱离卡口。

  整套回收装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斜着卡死在暗槽中央。

  病床停了。

  可绘梨衣没有。

  剧烈的惯性将她从床面抛起,腕部最后一条束缚带被骤然扯断,苍白身体向暗槽边缘撞去。

  苏墨向前半步,右手顺势松开她的手腕,手臂从她腰后穿过,将人稳稳接进怀里。

  绘梨衣轻得让他动作微微一顿。

  不是少女本该有的轻盈。

  而是长期抽血、镇静和营养损耗之后,几乎被这座囚笼耗空的重量。

  她身上的白色病号服宽大得不合身,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。

  冰冷长发贴着苏墨手臂垂落,苍白的脸埋在他胸前,没有半点血色。

  苏墨收紧手臂,用身体挡住四周迸射的火花。

  紫金罡气随之合拢,形成一层贴近身体的屏障。

  几块从顶部掉落的玻璃碎片撞在罡气上,立刻偏转方向,坠进旁边那道漆黑暗槽。

  他没有立刻把绘梨衣彻底拉离病床。

  她身上还有管线。

  手腕外侧的抽血针已经随着病床偏转脱落,针口正往外渗血。

  锁骨下方的镇静输送管也被扯断,只剩半截针头斜挂在皮肤上。

  这些都不是最危险的。

  真正不能乱动的,是她后颈与脊背上的两处深层接口。

  苏墨的真气顺着托住她后背的手掌散开,迅速扫过她的经络、心脉与脊柱。

  真气触及后颈时,立刻碰到一股冰冷的异物感。

  两根细长的维生针穿过皮下组织,嵌入靠近脊柱的位置。

  针体内不只有药物,还有极细微的炼金回路波动。

  一旦直接扯断,针头内部的锁扣会立刻张开。

  以绘梨衣现在的身体状态,哪怕只是一次短暂失血,也可能让她的生命体征彻底跌破底线。

  赫尔佐格早就防着有人把她救走。

  连这些维持生命的管线,都被做成了最后一道枷锁。

  苏墨眼神冷了下来。

  半空中,赫尔佐格的投影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。

  囚室主线路被毁,备用权限也因为病床卡死而不断报错。大片雪花覆盖他的脸,只有那双眼睛仍透着阴冷。

  “别动那两根针。”

  他的声音从损坏的扬声器里传出,时断时续。

  “它们连接着她的神经中枢。”

  “离开维生系统,她撑不过三分钟。”

  苏墨没有抬头。

  “你最好相信我。”

  赫尔佐格破碎的声音里重新浮出一丝笑意。

  “你可以打碎牢笼,也可以毁掉设备,但你不懂她的身体。她是我亲手培养出的作品,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怎样让她活着。”

  苏墨两指落在绘梨衣后颈。

  一缕真气沿着针口向内渗入,没有强行排斥炼金回路,而是先封住周围细小血管,再将针体内部尚未启动的锁扣一寸寸压住。

  赫尔佐格的笑声停了。

  监护屏幕上,原本因为脱离病床而迅速下滑的血压数值,竟在真气进入后缓慢稳定下来。

  “不可能……”

  苏墨依旧没有理他。

  第一处接口周围已经被真气完全封住。

  他用两指夹住针体,动作没有半点停顿,沿着针体进入的角度平稳抽出。

  一寸。

  两寸。

  细长针体离开后颈,末端张开的炼金倒钩被罡气牢牢压平,没有撕开任何血肉。

  针口只渗出一滴血。

  苏墨指尖轻点,真气封住伤处,随后转向脊背上的第二根针。

  整个过程很快,却没有半点粗暴。

  源稚生站在暗槽另一侧,死死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。

  他想上前帮忙,可握住蜘蛛切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  王权透支造成的反噬不断冲击内脏,胸腔里像重物压着的感觉,每次呼吸都会带起浓重血腥味。

  他只能看着。

  看着苏墨避开绘梨衣身上每一处伤口,看着那些困了妹妹多年的管线被一根根拆掉,也看着那个从未真正见过妹妹的年轻人,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该怎么保护她。

  第二根维生针被缓缓拔出。

  绘梨衣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苏墨立刻托住她的后颈,将真气送入心脉,替她压住因脱离维生设备而产生的短暂痉挛。

  心率监护仪上的曲线先是急剧下坠,随后在真气支撑下重新抬起。

  滴。

  滴。

  虽然微弱,却依旧稳定。

  苏墨抬手震断最后一根缠在她腰侧的营养管,终于把她彻底抱离那张病床。

  就在双脚离开床面的瞬间,卡死的回收装置彻底崩断。

  合金病床带着剩余管线坠入暗槽。

  黑暗深处很快传来一声沉重撞击,随后便再无动静。

  绘梨衣没有跟着它落下。

  她安静地躺在苏墨怀里,额头抵着他的胸口,冰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轻轻抓住一小片衣料。

  力气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。

  苏墨却感觉到了。

  她仍没有睁眼,睫毛却在轻轻发抖,像是被困在漫长梦境中的人,终于触碰到一处熟悉的温度。

  “没事了。”

  苏墨低声说道。

  “我接住你了。”

  绘梨衣没有回应。

  她只是把那片衣料抓得更紧了一点。

  源稚生看见这个动作,眼里的最后一股狠劲忽然散了。

  从进入B-7开始,他一直靠悔恨和愤怒撑着。

  炮火没能让他倒下,王权反噬没能让他倒下,身上的伤也没能让他倒下。

  可当他亲眼看见绘梨衣离开病床,被人稳稳抱在怀里的这一刻,那口强行吊住他的气终于松了。

  她出来了。

  真的出来了。

  源稚生向前迈出一步,似乎想看清她的脸。

  “绘梨衣……”

  名字刚出口,一口血便涌上喉咙。

 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,脚下却踉跄了一下。蜘蛛切拖过地面,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。

  樱从废墟另一侧冲过来。

  “少主!”

  她刚要靠近,四周墙体内部忽然响起连续的金属爆裂声。

  赫尔佐格的投影彻底熄灭了,可随之消失的并非只有影像。

  B-7所有照明同时暗下,短暂黑暗后,墙角亮起一排刺目的红色应急灯,失控的广播中传出冰冷提示音。

  【核心容器脱离固定装置。】

  【回收程序失败。】

  【启动备用焚毁流程。】

  墙壁两侧的隐藏阀门猛然张开。

  大量高温蒸汽喷进核心区,所过之处,残留的药液与血迹瞬间沸腾。

  刚刚降低的温度急速攀升,空气变得灼热而沉重。

  苏墨收拢罡气,将绘梨衣严密护在怀里。

  她现在承受不住任何温度变化。

  樱抬起手臂挡住迎面而来的蒸汽,急声说道:“焚毁程序已经脱离主控,备用线路在更深层,我们关不掉!”

  墙体内部又传来一连串爆炸。

  头顶的金属框架剧烈震动,大片灰尘和混凝土碎块不断落下。原本被苏墨一拳震裂的承重结构,在高温与连续爆炸中开始进一步崩坏。

  源稚生却像没有听见。

  他仍盯着苏墨怀中的绘梨衣,再次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“让我看看她。”

  苏墨转头看向他。

  就在这时,樱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
  “少主,头顶!”

  源稚生下意识抬头。

  一根被爆炸撕断的承重梁脱离穹顶,带着大片火星和碎石,朝他所在的位置轰然砸下。

  源稚生想抬刀,手臂却只动了半寸。

  钢梁在他瞳孔中迅速放大。

  下一瞬,苏墨单手抱紧绘梨衣,猛然转身。

 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成拳,迎着坠落的钢梁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