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的一瞬间。
外面的声音,全没了。
林晚晴的声音。
罗天成的声音。
直播间里几百万观众的弹幕。
旧楼走廊里的阴风。
还有地下室方向传来的水声。
全部被隔绝在门外。
教室里,只剩下惨白的灯光。
陈不凡站在门内。
面前是一张空课桌。
课桌上,那张黑色试卷缓缓展开。
纸面像被血水浸过。
一行字慢慢浮现。
【陈道衡当年救走一人,害死全班,是对,还是错?】
陈不凡垂眸看着那行字。
没有拿笔。
也没有坐下。
只是站着。
像一个根本不准备参加考试的人。
讲台上,无脸老师缓缓抬起头。
它那张空白的脸,正对着陈不凡。
点名册摊开在它面前。
纸页无风自动。
黑板上的字再次变化。
【代考者已入场】
【请作答】
陈不凡没有动。
黑色试卷上,血字开始扭曲。
【请作答】
【请作答】
【请作答】
一行又一行字,从试卷深处浮出来。
密密麻麻。
像无数只手从纸下面爬出,想按住陈不凡的手腕,让他写下答案。
陈不凡指尖压住命钱。
“陈家命师,只审命。”
“没人能逼我认命。”
命钱一震。
青白光从他掌心荡开。
桌上的黑色试卷猛地一颤。
那些血字像被火燎到一样,迅速缩回纸面深处。
讲台上的无脸老师,身体僵了一下。
下一秒。
教室外忽然传来一声爆响。
轰!
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。
窗外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火光。
陈不凡抬头。
原本漆黑破败的窗户,忽然变成了干净明亮的玻璃。
墙皮不再脱落。
桌椅不再腐朽。
空气里那股发霉的味道,也变成了粉笔灰、旧木桌和夏夜闷热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教室变了。
废弃旧楼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二十年前的青州学堂。
课桌整齐。
墙上挂着奖状。
黑板一侧写着值日表。
窗外,是一栋正在燃烧的大火。
火焰顺着窗帘往上爬。
浓烟从走廊尽头翻涌进来。
远处传来学生惊恐的哭喊。
“老师!”
“门打不开!”
“救命!”
“窗户也打不开!”
“谁在外面?救救我们!”
哭声、喊声、玻璃炸裂声,瞬间填满整间教室。
陈不凡站在原地。
这不是普通幻觉。
这是旧楼残魂留下的命景。
二十年前那场火灾,被困魂局一遍遍烙印在这里。
每一次补考开始。
这些死去的学生,都会重新经历一遍。
重新坐回教室。
重新听见火声。
重新等一个没有来的救命人。
讲台后,无脸老师的身体开始变化。
原本模糊的黑影一点一点凝实。
空白的脸上,先是出现眉眼。
再是鼻梁。
最后,是一张苍白、疲惫、满是烧伤痕迹的中年女人的脸。
她约莫四十岁上下。
头发盘在脑后。
穿着旧式教师套装。
袖口被火燎得发黑。
半边脸有烧伤后的疤痕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半点老师该有的温和。
只剩下怨恨。
很深的怨恨。
她盯着陈不凡。
盯着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罪人。
“又是陈家人。”
声音不再是广播里的机械声。
而是女人自己的声音。
沙哑。
阴冷。
幽怨。
压着二十年的恨。
陈不凡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
女教师冷笑一声。
“你们陈家人终于想起来问我是谁了?”
陈不凡没有动怒。
“我问名字,是为了查清当年的命。”
女教师脸上的怨恨更深。
“查清?”
“当年陈道衡也这么说。”
“他说会查清这座楼的局。”
“他说会救这里的学生。”
“可最后,我们连名字都没能留下。”
她猛地抬手,指向窗外冲天火光。
“你看看!”
“你看看这些孩子!”
窗外火势骤然变大。
浓烟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教室里的学生开始剧烈咳嗽。
有男生拍打着门。
有女生抱着书包哭。
有把桌椅拖到窗边,用尽全力砸玻璃。
可窗户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封住。
砸不开。
撞不碎。
门也打不开。
整间教室,像一口被火烧红的棺材。
女教师声音尖利。
“他们才多大?”
“他们只是孩子!”
“他们那天只是来上晚自习。”
“他们没有害过人。”
“没有欠过命。”
“更没有招惹过你们陈家!”
“可火烧起来的时候,门打不开,窗户打不开,楼梯口全是烟。”
“他们哭着喊救命。”
“他们拍门。”
“他们用桌椅砸窗。”
“他们一个一个倒在地上。”
女教师的声音越来越尖。
整间教室也随着她的怨气开始震动。
墙面浮出焦黑。
桌椅边缘冒出青烟。
学生们的脸上,慢慢浮出被烟熏过的黑痕。
陈不凡看着那些学生。
“火是谁放的?”
女教师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问我?”
陈不凡道:
“我问当年发生了什么。”
女教师忽然笑了。
笑声里满是讥讽。
“你们陈家人都一样。”
“永远都在问。”
“可火烧到眼前的时候,你们救过谁?”
陈不凡看着她。
“如果我父亲当年来过,他不会见死不救。”
女教师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眼里的怨毒像火一样烧了起来。
“不会见死不救?”
她一步一步从讲台后走出来。
每走一步,地面都会留下一个焦黑脚印。
那焦黑不是踩出来的。
是她这二十年,一直站在那场火里,从来没走出来过。
那不是脚印。
是被火烧穿二十年后,没能冷下来的恨。
“不会见死不救?”
女教师低低笑了一声。
她的笑声里没有一点活人的气。
只有烟。
只有灰。
只有骨头被火烧裂时,发出的细微脆响。
“陈不凡。”
“你知道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吗?”
她抬起头。
半张烧伤的脸,在火光里一点点裂开。
焦黑的皮肉下,没有血。
灰白色的怨气,像烟一样往外冒。
“他说,别怕。”
“他说,楼里有局。”
“他说,门打不开,不是火封的,是命封的。”
“他说,只要撑到子时。”
“他说,只要再等一点时间。”
“他说——”
女教师猛地往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他说他会把所有孩子都带出去!”
轰!
窗外火光骤然冲高。
原本已经发黑的玻璃,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教室里的学生魂像被那句话刺醒,一个个抬起头。
有个男生满脸烟灰,双手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。
十根手指全是血。
有个女生蜷在课桌下面,怀里死死抱着书包,嘴唇一张一合。
她在喊妈妈。
可声音早就被烟呛没了。
还有一个胖胖的男生,半边校服已经被烧掉。
他跪在窗边,用凳子一下又一下砸玻璃。
砸到手臂骨头都变了形。
窗户还是没碎。
女教师一把抓住自己的衣襟,像是重新感受到了当年的窒息。
“我信了。”
“这些孩子也信了。”
“他们都信陈道衡。”
“因为他是陈家命师。”
“因为他说得太稳了。”
“因为他看起来,真的像能把人从命里拉出来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但是充满了懊悔。
“所以我让他们等。”
“我让他们别冲。”
“我让他们别怕。”
“我让他们趴低。”
“我让他们用湿布捂住口鼻。”
她缓缓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红。
“可后来,哪还有湿布?”
“水桶里的水变黑了。”
“窗帘烧起来了。”
“门把手烫得碰一下就脱皮。”
“孩子们咳出来的,不是痰。”
“是黑色的血。”
她猛地指向第一排。
“那个孩子,平时最爱笑。”
“死前跪在地上,问我:老师,陈叔叔是不是迷路了?”
又指向窗边。
“那个孩子,最善良。”
“火烧到她头发的时候,她还在帮同桌灭身上的火。”
“她说她怕自己不够努力,就等不到陈叔叔回来。”
最后,她指向门口。
那里站着一道很小的学生魂。
手还贴在门板上。
“还有他。”
“他才十五岁。”
“他抓门抓到指甲全断裂了。”
“临死前还在喊——”
女教师的声音忽然裂了。
像被火烧断的弦。
“陈叔叔!”
“你不是说,会救我们吗?”
整间教室,瞬间被哭声淹没。
“陈叔叔!”
“门打不开!”
“老师,我喘不过气!”
“陈叔叔是不是不要我们了?”
“老师,我不想死!”
这些声音一层压一层。
不是幻听。
不是女教师编出来的控诉。
是二十年前,那些孩子真的喊过的话。
他们真的等过陈道衡。
等到浓烟灌进肺里。
等到火爬上课桌。
等到最后一个人倒下。
却没有等到那扇门打开。
陈不凡站在火光里。
手握越来越用力,命钱硌进掌心。
他没有移开视线。
女教师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现在还敢说,他不会见死不救?”
陈不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我问你,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女教师脸上的表情,忽然变了。
那是一种极深的怨。
怨到尽头,反而带着一点诡异的笑。
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“我也想问他。”
“我也想问问陈道衡,为什么火烧到最后,他突然变了。”
她一步步逼近陈不凡。
脚下焦黑的痕迹越来越深。
“他原本在破门。”
“他原本在救人。”
“他已经把第一道命锁斩开了。”
“门缝都开了一寸。”
“我甚至看见外面的风进来了。”
女教师猛地一把指向教室门。
“就一寸!”
“就差一寸!”
“孩子们都看见了!”
“他们以为自己能活了!”
“他们哭着往门口爬!”
“我也以为,我们能出去了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尖。
越来越疯。
“可就在那一刻,陈道衡停下了。”
女教师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他停下了。”
“他收了符。”
“他转身。”
“他没有先救门口那些快被烧死的孩子。”
“他没有先救已经昏过去的学生。”
“他没有先救任何一个喊他陈叔叔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。
低到像从烧焦的地板缝里钻出来。
“他说。”
“还差一人。”
整间教室里的哭声,骤然低了下去。
所有学生魂,同时转头。
看向最后一排。
陈不凡也缓缓抬眼。
“差谁?”
女教师笑了。
那笑容病态得几乎扭曲。
像她等了二十年,就是为了亲手把这一幕翻出来,塞到陈不凡眼前。
“差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”
她缓缓转头,看向最后一排角落。
脖子扭动时,发出咔咔声。
“那孩子不是我们班的人。”
“没有校服。”
“没有课本。”
“没有座位。”
“点名册上,也没有他的名字。”
“他甚至不是自己走进来的。”
“他是被这座楼藏在最后一排的。”
女教师猛地回头,死死盯着陈不凡。
“可陈道衡看见他的时候。”
“眼神变了。”
“真的变了。”
“他看那些孩子的时候,是急。”
“是愧。”
“是想救。”
“可他看那个孩子的时候——”
女教师的声音陡然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恨到极处的颤。
“是怕。”
“陈道衡怕了。”
“陈家的命师,居然也会怕。”
“他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不能死的东西。”
“像是这全班学生的命加起来,都比不上那一个孩子闭上眼。”
陈不凡的呼吸微微一沉。
女教师一步逼近。
“我求他。”
“陈先生,先救门口的孩子。”
“我求他。”
“我跪下来求他。”
“我说他们还活着。”
“我说他们还能喘气。”
“我说只要你把门再破开一寸,他们就能爬出去。”
她忽然尖叫起来。
“可他说不行!”
轰!
火光炸开。
整间教室一片通红。
女教师抬手,指向最后一排。
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化成实质。
“他说——”
“那孩子不能死。”
一瞬间。
所有学生魂都安静了。
没有哭。
没有喊。
没有挣扎。
他们只是齐刷刷转过头。
看向陈不凡。
女教师一字一句,像把二十年的火,一口一口吐到他脸上。
“他说。”
“全班可以等。”
“门可以晚开。”
“火可以再撑。”
“可那个孩子。”
“不能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