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中还是有很多人没见过崔天阳的,只知道今天这从没吃过的好菜是泰丰楼的崔天阳崔师傅做的。

  而现在,当看到李田亲自引着个穿着沾了油渍的围裙、面容年轻俊朗的高大小伙子出来时,好些人脸上都露出疑惑。

  “这就是崔师傅?这么年轻?”

  “是啊,我还以为掌勺的大师傅,怎么也得三四十岁呢,没想到这么年轻!”

  “嘿,真是人不可貌相,看着斯斯文文的,手艺可真了得!”

  “那菜做的,绝了!我活了半辈子,头一回吃这么香的席!”

 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不断响起,目光里充满了好奇、赞叹和一丝难以置信。

  崔天阳就在这些目光和议论声中,坦然自若地跟着李田,走向了主桌。

  那里,周老、屈长风、孙必光等人正含笑等着他。

  酒劲上了脸的李子文,脸颊红扑扑的。

  眼瞅着崔天阳终于从厨房那头过来,赶紧从凳子上弹起来,两步并作一步冲过去,一把攥住崔天阳的胳膊就往主桌这边拽。

  “天阳哥!你可算忙活完了!”

  李子文舌头有点打结,但语气里的亲热和急迫一点没少。

  “怎么忙完了也不赶紧过来?快,快坐下吃点菜!”

  说完,李子文不由分说的,就把崔天阳按在了自己旁边的空位上。

  主桌上,穿着深蓝棉袄的周老也放下筷子,乐呵呵地看过来,眼神温和。

  “小崔,快,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。忙活这一大晌午,灶台跟前烟熏火燎,肯定饿狠了!”

  面对李子文的拉扯和周老的关心,崔天阳笑了笑,没推辞也没客套。

  他顺手解开系在腰间、沾着油星子的围裙搭在椅背上。

  拿起桌上备好的干净筷子,对着满桌虽已动过但依旧丰盛的菜肴,夹起一筷子回锅肉,就着碗里米饭,大口吃了起来。

  忙了一上午,体力消耗巨大,这会儿是真饿了。

  桌上的气氛,因为几杯烧刀子和周老那毫无架子的和蔼,早已热络起来。

  原本有些拘谨、甚至不太熟络的街坊邻居,此刻也都放开了。

  酒精微醺,暖意融融,大家伙儿扯着嗓子,谈天说地。

  说的最多的,还是那些年兵荒马乱、食不果腹的苦日子。

  再对比眼下这和平光景,虽然日子依旧紧巴。

  但人人脸上都带着光,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往后好光景的盼头。

  “以前那叫啥日子?树皮都啃过!”

  “可不嘛!现在能安安稳稳吃上这顿好席面,托新社会的福啊!”

  “有奔头!往后啊,肯定越过越好!”

  崔天阳扒拉了几口饭菜,肚子里有了底儿,那股子饿劲儿缓了过来。

  听着大家伙儿的热烈议论,目光不由得转向主位上面容清癯的周老。

  这位老将军正含笑听着,偶尔点点头,眼神里满是理解和欣慰。

  崔天阳放下筷子,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酒,身子微微前倾,带着点好奇和敬意问道:“老首长,今儿我才知道,原来您跟李叔也认识啊?这交情,以前可没听李叔提过。”

  周老闻言,端起酒杯跟崔天阳轻轻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,眼神里泛起回忆。

  “认识,怎么不认识!”他声音低沉了些,“小李啊,救过我的命!”

  这话一出,桌上瞬间静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
  周老看着坐在旁边的李田,继续说道:“前几年,有一次……要不是他拼着命,硬是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,又连着守了好几天,用药吊着……估计啊,我这把老骨头,早就埋进土里喽,哪还能坐在这儿,喝你们的喜酒,吃小崔师傅做的这么香的席面?”

  崔天阳这次是真有点惊讶了。

  他一直知道李叔人脉广,关系厚,在城里似乎挺有门道,

  但万万没想到,这关系能厚到这种程度。

  竟然是眼前这位老将军的救命之恩。

  这分量,可太重了!

  李田被大家伙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摆摆手,脸上是那种老实人特有的、略带赧然的笑容。

  “周老言重了,言重了……那都是赶巧了,正好撞上,当大夫的,治病救人是本分,换了谁都得那么干。”

  “救命就是救命!这情分,我记一辈子!”

  周老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和重诺。

  崔天阳看着李田那朴实无华的样子,心里头那份敬佩又深了一层。

  他端起酒杯,也加入了大家的谈笑风生。

  桌上气氛重新热烈起来,说说笑笑,推杯换盏,一直热闹到日头偏西,约莫下午三点来钟的光景,这场婚宴才算真正到了尾声。

  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。

  李田和屈长风忙着在门口送客,嘴里不住地道着“慢走”、“招待不周”。

  李子文和屈雪棠这对新人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喜气,也跟着送客,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几颗喜糖。

  厨房里帮忙的马红、刘三和几个街坊,李田也没让他们空手回去。

  李田把席面上剩下没怎么动、品相还好的硬菜分装好了,硬塞给他们带回家去,算是辛苦了一天的谢意。

  崔天阳没急着走,等院子里就剩下李田和屈长风。

  李子文已经有点醉的不行,这时候进屋去了。

  崔天阳一只手抱着小黑,走到李田跟前,从怀里摸索了一下,掏出一个小巧的、沉甸甸的硬木方盒。

  盒子不大,但看着就挺讲究。

  “李叔。”崔天阳把盒子递过去,“这个,是给子文的。你替他收着吧。”

  李田接过盒子,入手微沉,愣了一下,连忙推辞。

  “天阳,你这是干啥?你今天帮了天大的忙,从备料到掌勺,里里外外操持,累得不轻!子文他哪还好意思再收你的礼?快拿回去!”

  崔天阳笑了笑,伸手把李田推过来的盒子又按回他手里。

  “李叔,您跟我还见外?我跟子文谁跟谁啊?好兄弟办事,我帮点忙不是应该的?这东西放我那儿也是放着,给子文正好。您就替他收着吧!”